“一针的事。”
林北没看人群,两根手指搭在王德福脖子上。
“都让开,别挡光。”
三婶还在抓他的胳膊:“北子,你爷爷是干这个的,可你才回来……”
“县医院去年给叔做过造影。”王伯蹲在旁边,烟丝装了三次没装进烟锅,“片子拍了三张,刘医生指着上头那几团黑影,说心脉堵了三处,这个情况得做搭桥,越早越好。”
“咋不做?”
“叔心疼钱。”王伯把烟锅往鞋底上磕了磕,“回来跟我说,娃还在上学,先扛着。”
“刘医生上回还撂了话。”有人小声接,“说这病,拖不过今年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三婶抹了把眼睛,围裙角按在眼皮上,按完又去按另一只,“老王家就他一根顶梁柱,他要是倒了,这一家老小咋整。”
针已经进去了。
他两指一翻,针就落了穴。围观的人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下的手。
“按住他。”林北头也不抬,“气到心口了,别让他弓起来。”
两个后生赶紧按住王德福的肩。
这一针是回阳式。针尖入穴那一下,林北能感觉到针下那股气,先是滞,再是涩,最后“啵”地通了。
他手没停,又换了两个穴位。
“第二针。”
王德福喉咙里“嗬”了一声,整个人弓起来,又砸回泥地。
“第三针。”
三针下去,王德福的脸从紫转回红,又慢慢落成正常的黄。他张着嘴,喘出一口长气,胸口那块布一起一伏,伏下去又顶起来。
眼睛睁开了。
“我……这是咋了?”
“叔,听得见我说话吗?”
“听得见。”王德福的声音虚,“我这是在哪儿?”
“自家院子。你刚才晕过去了。”
“北子……”王德福的眼睛慢慢聚焦,看见蹲在身边的人,“是你救的我?”
“先别说话,缓一缓。”
“叔,心脉堵了。”林北收针,“往后烟酒都别沾。三天后我再给你扎一回,连扎三次,堵的那三处能通开。”
“通……通开?”王伯手里那杆烟“啪”地掉了,“不用做搭桥了?”
“你这三处堵得不死,扎针能通。”林北说,“真要堵死了,该做还得做,到时候我不拦你。”
“一根针啊。”王伯喃喃。
“北子,叔这条命是你从阎王手里拽回来的。”王德福撑着坐起来,眼眶红了,伸手去抓林北的手。
他说着就要往下跪。
林北一把托住他胳膊:“叔,地上凉。”
三婶端来一碗热水,手抖得碗沿磕着牙。王德福捧着喝了半碗,伸手在自己胸口按了按。
“不疼了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点不敢信,“真不疼了。”
王伯蹲在那儿没起来。他弯腰去捡烟杆,捡了两回才捏住。
“半年前刘医生也是这么说的。”他说,“说的是,回去准备吧。”
围观的人先是没声,随后嗡地一下炸开。有人念了一句“捡回条命”,有人伸手在自己胸口按了按,像是想试试那三针是不是真落进了自己身上。
人群外围,一个声音插进来,脆生生的,还带点喘:“都让让,让让,我奶来了……”
林北抬头。
柳小蛮。
十九岁的姑娘,个头到他下巴往上一点。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成高马尾,跑得松了,几缕碎发汗津津地贴在鬓角。一张脸是太阳晒出来的小麦色,颧骨上两团红,鼻尖上一层细汗。眉毛浓而杂,一看就没修过;单眼皮,眼睛却圆,眼珠子黑得发亮,看人时直勾勾的,不躲。碎花短袖洗得发白,领口松了,歪着;下摆掖进牛仔裤,裤脚卷到小腿肚,脚上一双黑凉拖,大脚趾边上沾着泥,脚趾甲上涂着两片没抹匀的红药水。
她一步跨过门槛,落脚比旁人重,凉拖在泥里“啪”地一响。人还没站定,一股皂角味先漫过来,混着太阳晒过的汗气,热烘烘的。
“让一让。”她拿胳膊肘拨开挡道的两个人,一点不客气。
她身后跟着个弓腰的老太太,挎一只草编药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