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满的留诊簿不能证明她今天还活着。
它只能把存活时间从“火灾当夜死亡”推迟到第二日清晨。
诊簿记录:高热稍退,能饮水,意识清醒。掌纹大小与九岁孩子相符,旁边那句“记得我吃过药。别叫我再回火里”由本人握笔,周嫂扶过纸角。
药师核对用量,发现第一剂只有半份,第二剂改了配方。
若照标准疗程,孩子不应这么快退热;可能是原本病情较轻,也可能周嫂记错时辰。留诊簿证明活到次日,不足以把药效写成奇迹。
周嫂也承认,自己后来曾向别人讲过“那碗药把死人救活”。说得多了,连她都快相信只有自己的药起作用。
如今重新看见剂量,才知道孩子能撑过来还可能靠补水、体质与其他人照料。
周嫂终于想起,孩子写到“火”字时一直发抖,笔尖把纸戳出了一个小洞。她伸手想替小满写完,小满却一把将笔抢回去,墨点溅到了药柜上。
众人在小窗外找到同样位置的旧墨点。
记忆因此得到一项外部印证,仍不能保证每个细节都准确。
空册要求根据掌纹恢复林小满户籍。恢复后可立即查询去向、亲属和房产,也能把药瓶、脚印与无脸来客统一并入本人档案。
听起来是最快的查人办法。
留诊簿上的第二句话却明确拒绝“再回火里”。
有人认为这只是孩子害怕重演火灾,不等于拒绝恢复户籍;有人认为凡涉及火灾的调查都该停止。两边都在替一句十五年前的话扩张含义。
苏晚照只确认最低边界:可以记住林小满曾服药并活到次日;不得用黑池把她完整拉回火夜,不得强迫无脸来客扮演她,也不得为查询便利自动恢复全部户籍。
“那怎么找人?”七十二户后人问。
苏晚照取来一张空白寻人纸:“只递句话,不掀她的底。”
纸上没有林小满的脸,也没有她可能居住的地方。苏晚照只落下三句话:有人记得你活到第二日;若愿意,可以报一声平安;若不愿意,不必回来。
纸的背面另写着:这张纸不能拿去领房、认亲、追债,也不能成为围堵药铺和跟踪来客的借口。
周嫂看着“不必回来”四个字,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,最后还是亲手把纸递向门缝。
“谁都能冒名报平安怎么办?”七十二户后人仍不放心。
“那就只把它当一声平安。”苏晚照说,“想认房、认亲、拿赔偿,再拿别的证据来。别因为门外可能站着骗子,就先把门里的人锁死。”
寻人记录先递给门内来客。
来客看完,在“是否代为转交”下面按了一个没有纹路的指印。对方仍没有声明认识林小满,也没有说明能把纸送给谁。
苏晚照记录:接收转交请求,不确认能够送达。
赵河问:“他要真是林小满呢?”
“那也有不说的权利。”苏晚照道。
赵河皱眉:“要不是呢?咱们就这么一直等?”
“等的是回信,不是拿‘她还活着’哄自己。”苏晚照把卷宗翻到新的一页,“案子先记联系中。”
等待没有被包装成好消息。
周嫂随后检查药方。十五年前给小满使用的并非罕见神药,只是一副退热、补水与镇痛的普通方。
真正让药生效的,是她当时没有接受死亡清册“药物对死人无效”的判定。
药铺旧规规定,名字进入死亡册后不得浪费药材。周嫂把药记在自己名下,谎称给本人服用,再一点点喂给孩子。
药籍便把那场高热记在了周嫂名下。
她从柜底翻出两张发黄的退药条,拍在桌上:“十五年,两回。一次我咳得下不了床,一次差点把肺咳出来。它都说我旧病相冲,不卖。”
何佑把退药条与林小满的用药时辰并到一处,才看清那句救命的假话,后来一直追着另一个人收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