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成二的票落进白箱,青梧把接下来三日暂时交给顾长庚。
票箱旁还堆着一地互相冲突的纸。阿七晚上把它们抱回去压在枕头下,说这么多人没吵完,梦里也不能替他们散会。
苏晚照把仍抬不利索的右臂藏在袖中,用左手按住顾长庚的印,一项项念给广场上的人听:“粮食、修墙、巡夜、分案。只这四件。敢删一个名字、关一张嘴,印当场收回。”
许大年看完十七页条款,诚恳发问:“这么多字,他真能看完?”
“模型看得完。”苏晚照说。
“那比我强,建议限制一下。”
第一日,粮车比太阳先到了西街。
一个守着空锅的老妇愣了半天,直到车夫把米倒进缸里,才想起问今天为什么没排队。过去三十个吏员忙一天都理不顺的账,顾长庚一个时辰便算完;东街两座藏粮的私仓也被找出,先征三成,欠条和归还日期同时贴在门上。
东墙下也不再人人抢着搬石头。石匠补缝,壮劳力运料,腿脚不便的人坐在后面编绳。一个瘸腿老人摸着自己编好的第一根绳,嘟囔了一句:“原来不扛石头,也算守墙。”
废案馆的四千份申诉被迅速分开。王二和赵三的磨刀炊饼案终于被赶回市集,门口真正等失踪亲人的队伍往前挪了一大截。
到黄昏,过去一天都理不顺的粮车已经跑完九街。东墙下少了乱喊乱撞的人,裂缝也被新石一点点顶住;废案馆门外的长队,第一次真的往前挪了。
许大年捧着按时送到的热饭,神情复杂:“我第一次觉得被安排得明明白白,也不全是坏事。”
陆沉看着老妇捧起第一碗热饭,也说不出这套秩序只有坏处。
事说得清、账算得全,又急着救命时,它确实比一群人站在街口争得脸红脖子粗快。
第二日,问题也开始出现。
模型把无法归类的申诉统一排到最后。老妇的空碗案因为没有完整姓名,被判为低紧迫;无户孩子缺粮虽然属于即时伤害,却因人数不断变化,三次被系统退回重新统计。
另有二十七份“我不服”被归为无事实陈述,准备直接封存。阿七逐一问过,才发现其中九人不会写字,五人担心写出姓名招来报复,还有一人只记得自己每逢钟响就会躲到床下,完全说不清发生过什么。
那东西没有恶意,也不会故意欺负谁。可它只看得见写在纸上的话。
老妇人说不全儿子的名字,无户孩子连纸都领不到;倒是熟悉条文的人,三句话就能把自己的事送到最前面。
顾长庚很快补上口述窗口和匿名栏,二十七桩案子重新排了位置。
快得让阿七后背发凉。
如果她刚才没有多问一句,那些活生生的人,就会安安静静地变成纸上两个字:无效。
西街提前补完主墙后,剩下的石料全被调去东边。那个刚学会编绳的瘸腿老人追着车走了半条街:“我家床头那道缝呢?”
顾长庚算出,西街三日内塌墙的可能不足一成,不值得继续压着石料。
老人听懂了“一成”,当晚还是抱着铺盖睡在街上。
他们到废案馆申诉,模型受理后给出答复:预计四日后复核。
皇城授权只有三日。
“它没有违反条款。”苏晚照说,“只是把低概率恐惧排到了授权结束以后。”
顾长庚回应:“每一桩担心都现在处理,东墙的石料就不够了。”
“所以西街只能闭嘴?”
“可以表达,但不能让表达自动改变优先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