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踏上回城白路时,城门上的“梧”字已经少了一半。
下一刻,守门老卒的脸也开始模糊。白路像一面被拉长的镜子,把半日外的城门折到众人眼前:钱福来仍站得笔直,却已经想不起自己该向谁收进城钱。
老卒的手还摊着,掌心朝上。那是收了二十三年入城钱留下的习惯。名字可以先没,规矩却还记得他。
“还有多远?”阿七问。
“按脚程半日。”苏晚照看着白路,“按它删路的速度,不一定走得到。”
众人刚迈出三步,身后便响起车轮声。生律院剩余八辆黑车没有北返,而是沿他们留下的出生记录追进白路。九只无眼白鸟盘旋在车顶,衔着同一份命令。
白路本身也不安稳。每走十丈,脚下便浮出一段将被重置的青梧旧事:某家铺子换过三次主人,某个孩子曾在城门尿过裤子,某名寡妇每逢冬至都多煮一碗饭。它们没有资格进入国史,却是人辨认故乡的办法。
重置白光追上来,先抹掉那些最不起眼的部分。
远处老卒忘记自己姓钱以后,下一刻便忘了为何守门。他把长枪横在路中,冲空城厉喝:“来者报上名来!”没人回答,他便又问了一遍。
阿七想冲过去,陆沉拉住她:“现在离开白路,后面的证物会断。”
“他会把自己问没的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更快,不是更乱。”
陆沉将老卒的三次问话录进旧伞。伞面因此多了一道裂纹,却让城门前短暂留下一个坐标:钱福来,守门二十三年,爱多收外地人一文,遇到穷孩子会装作数错。
许大年听完评价:“前半句像恶吏,后半句像给自己找补。”
“人本来就不只一半。”陆沉说。
“都是真的。”
后面还有人在哭,还有名字等着认。陆沉只能把那些来不及细问的人一一记下,在名字后留出一块空白。
不是不重要,是他们今天实在救不完。
完美出生计划,提前执行。
使者站在第一辆车上:“青梧重置后,所有身份将重新核验。未登记生命必须先补全,否则不准入城。”
许大年回头看了一眼:“你们办差挺会挑时候。城都快没了,还惦记查户口。”
“正因旧城将消失,才需要先确定谁有资格进入新城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陆沉撑开旧伞,“那先确定是谁让旧城消失。”
使者没有回答,挥手放出命线。绿色细线从黑车射出,缠向队伍里的无户孩子,也缠向阿七掌中的青色种子。
阿七没有躲。她把种子举到命线前:“错误七今天想当种子。”
“种子不属于生命形态。”
小叶上立刻多出一行字:谁规定的?
使者翻动名册,竟找不到对应条款。生律可以规定人该如何出生,却从未想过有人会把“暂时当种子”当成正式状态。
命线迟疑的一瞬,陆沉将三城的空名粮票全部抛上天空。
三千七百张粮票不在这里,只有拓印和见证。失败共享沿方才已经公开的承担栏继续展开,远在北境的孩子、父母和临时照护者同时看见黑车;黑车也第一次看见自己准备带走的不是一个总数。
一个母亲抱紧孩子:“他出生之后,先属于他自己。”
队尾那个鞋底磨穿的女人却没有抓住命线。她把女儿往前轻轻推了半步,眼睛一直不敢看孩子:“我养不起。我希望有户人家带走她。”
公示里顿时响起骂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