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悬青梧落下时,所有屋檐都朝着地面生长。街道在头顶,天空在脚下。陆沉每走一步,天地便翻转一次,胃里也跟着翻一次。
阿七死死攥着他的手,指甲陷进掌心。陆沉没有让她松,反而握得更紧。
许大年脸色发青:“这一段我不熟。”
“你不是来过一百多次?”阿七问。
“死法熟,路况不熟。做人得分清专长。”
骨桥连接雪城与倒悬青梧。桥下不是深渊,而是八场同时进行的旧日生活:有人做饭,有人吵架,有人赶着关铺,没人知道自己头顶已经写好删除名单。
桥尽头站着一个提灯少年。
“这里不欢迎活人。”
“我们找第八次重置原始记录。”苏晚照说。
“这里没有记录,只有已经发生过的人。”
少年将灯照向阿七。他长着与阿七相似的眉眼,胸前却挂着“生律错误七·第一次处理结果”。
“我叫陆七。”
阿七皱眉:“你为什么姓陆?”
“因为第一次重置时,是陆归山把我从删除名单里抱出来。”
他的灯一亮,阿七脚下影子立刻分出一半,落到少年身边。
“证明我是你的一部分,你就会完整。”陆七说,“完整以后,世界会承认你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会回到你里面。”
阿七没听明白:“回到我这里?”
陆七抬了抬胸前的牌子:“你我都是同一项生律错误留下的残片。至于井里那八个姓陆的,是另一回事。”
阿七低头看着两人分开的影子。来处能说清,“回去”两个字仍像在说一件物品该被放回原位。
“还能出来吗?”
少年没有回答。
阿七看向陆沉:“完整一定好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沉说,“先问他愿不愿意消失。”
陆七提灯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显然没想过自己也能被问。
“我不想消失。”
阿七立即把半道影子拽回来:“那就不合。”
灰字立刻把两人标成身份冲突,建议“合并同类项”。
许大年抬头望了望:“你这系统以前是不是管账的?”
“可能还管过军饷。”
“难怪欠打。”
陆七带他们进入倒悬城。城中居民全背着尚未写完的名册,每过一个路口,名册便替他们删掉一种选择。想逃的人忘了城门方向;想留下的人忘了自己为何留下;犹豫的人最先被写成默认同意。
街口还立着一只巨大铜漏。每当有人改变主意,漏中便掉下一粒黑沙,名册随即把前一次选择盖掉。
一个年轻守军先说要守城,看见孩子后又想撤退。名册立刻将他标成动摇军心,两边都不准进入。他站在路中央,像突然失去做任何人的资格。
许大年把失败旗往他肩上一搭:“改主意而已,又不是换脑袋。”
“军令说,选了就不能改。”守军咬着牙,眼睛却一直往孩子那边瞟,“可我当时不知道他们还没进去……我不知道啊。”
“我以前也这么下令。”许大年指指胸前刻痕,“一百零三条售后评价,没有一条好评。”
守军最终选择带孩子撤向第一避难所。许大年只替他挡住追来的黑沙,没有保证这条路正确。
苏晚照拦住一名抱孩子的妇人:“你要去哪?”
“按命令去第二避难所。”
“你想去哪?”
妇人茫然许久:“我娘在第一避难所。”
她背后的名册立刻将“第一”涂掉。苏晚照撕下自己断令一角,贴住那道选择,代价是监察令再次缺失一部分。
“现在自己走。”
妇人没有道谢,抱着孩子朝相反方向跑去。她跑得很慢,却是整条街第一个没有按统一路线行动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