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埠贵的铅笔尖在账本上点了点,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——这等于平白给他添了笔经手账,可当着一院子人,他不能说个不字,只好点头:“我记就是。”
人群里议论声起来了,有人说这法子好,有人说四十七块八,一个月四块得还一年,有人说那也比借出去打水漂强。前院老赵师傅坐在人堆里,拿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,扬声道:“我觉着行。有账有据,谁欠谁的摆在明面上,比背地里磨牙强。周明这个评理会,头一炮打响了。”
易中海一直坐在人圈靠边的位置,背靠着廊柱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,缸里的水早就凉了。从头到尾他没说一句话,只在周明念到七零年那张时眉心皱了一下。这会儿他放下缸子,慢条斯理开了口:“这事儿啊,得讲个理儿。秦淮茹认账还钱,是好样的。不过——”
“不过什么?”周明转头看他。
“不过傻柱这些年帮衬贾家,也是院里都知道的。”易中海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如今一笔一笔算这么清,往后邻里之间,还怎么处?情分二字,总不能全叫账给吃了。”
周明没接话,反倒是傻柱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。方才一直装聋作哑的人这会儿开了口,嗓门粗得像砂纸蹭锅底:“一大爷,您这话我听不懂。情分?我一个月三十二块的时候,拿二十斤面借人,我自己啃窝头就咸菜,这情分是谁跟谁?您要讲情分,那成,您借我那二十块,我也不要了,您看这情分怎么样?”
易中海的脸在灯影里僵了一下。人群里传来低低的笑,有人没憋住,“噗”地一声又赶紧捂住嘴。易中海那二十块借给贾家的事,院里老人都知道,方才念账时第七张借据后面,有人小声提过一嘴。
“我那是……”易中海张了张嘴。
“您那是您跟贾家的事。”傻柱闷声道,“今儿说我跟贾家的账,您别往一块儿搅。”
刘海中坐在人圈另一头,见状赶紧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,摆出那副开会架势:“我说两句。这个事儿,我作为——”
“二大爷。”周明打断他,“您要发言,先举手。评理会有规矩,举手经大伙同意才能说话,省得乱。”
刘海中举到半空的手僵在那儿,举也不是,放也不是,涨红了脸:“我……我举手了。”
周明扫了一圈众人:“大伙同意二大爷这会儿发言吗?”
没人应声。前院几个年轻的低头看脚面,中院老赵师傅又拿烟锅子磕了磕鞋底。刘海中那手在空中悬了几秒,到底放下来,脸沉得像锅底,坐回去的时候马扎腿在砖地上蹭出刺耳一声。
就在这时候,贾张氏冷不丁从马扎上弹起来,两只手一拍大腿,嗓门拔得又尖又高:“哎哟——我老婆子没法活了呀!儿子没了,媳妇还债,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呀——”
她这一嗓子出来,全场人的脸色都变了。后头蹲着的年轻人有人嗤笑了一声,前院老孙媳妇把嘴撇到耳朵根。贾张氏往前扑了两步,作势要往长条桌上撞,嘴里“活不了啦”“欺负孤儿寡母啦”一声接一声往外倒。
秦淮茹站在原地,脸白了又青,青了又白,嘴唇紧咬,手里的借据攥成了团。棒梗缩在人群后头,两只手抓住奶奶的衣角往回拽,嘴里带着哭腔:“奶奶,奶奶别闹了……”
周明没动,也没嚷。倒是人圈里几个腿快的先动了——老赵师傅一伸手拦住贾张氏的去路,前院一个小伙子从后头一把扶住她胳膊,两个人一左一右,把贾张氏架在半道上,前进不得,后退不能。
“老太太。”老赵师傅的声音不高,却沉,“这是院里的会,不是你家炕头。你要哭,回家关上门哭去。这儿说账呢,一院子人都听着,你嚎这一嗓子,是想叫谁下不来台?”
贾张氏被架着,挣了两下没挣开,嗓门卡在半截,脸上的眼泪也不知是真是假,挂着亮晶晶两道。她扭头去看易中海,那眼神像在求援。
易中海端着凉透的搪瓷缸,垂下眼,看着缸底那几片茶叶沫子,没接她的眼神。
贾张氏又去看刘海中。刘海中正低头掸裤腿上的灰,掸得格外认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