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山风掠过荒井井口,卷来阵阵微凉夜露,井底潮气愈发浓重。
整整一日一夜的浴血厮杀,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,连绵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,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。 此刻城门早已封禁,城外遍地是战后狼藉,守军彻夜巡查清扫,她这身沾血的装束也不便贸然回城。横竖此地隐蔽安稳,索性便在这枯井井底歇息一夜,待明日天光再做打算。 心念刚落,一阵突兀的“咕咕——”声,在寂静无声的井底格外响亮。 莲生身形一僵,耳根悄然泛起浅淡薄红。 累忘了形,倒是把肚子饿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。厮杀终日,空荡荡的腹腔正一遍遍大声抗议。 一旁化作小黑狗模样的狼王,耳朵“唰”地一下竖得笔直,连胡须都跟着抖了抖。 坏了,这人饿了。 这枯井底,除了湿泥石块,就剩它一头活生生、肉量充足的高阶妖兽。难保不会饿极了,拿它下锅。 狼王浑身绒毛唰地绷紧,小心翼翼往墙角缩了缩,恨不得把自己嵌进泥缝里,尾巴轻轻夹在腿间,大气都不敢喘! 莲生垂眸瞥了眼脚底怂成一团的小黑狗,一眼看穿它那点小心思,又好气又好笑。她环顾一圈井底,确实空空如也,别说干粮野果,连根能入口的野草都找不到。 一人一狼,双双断粮。 为了不让自己满脑子琢磨吃食,也安抚下这只生怕被加餐的狼,莲生干脆转移话题,随口闲聊出声:“问你个事,你有多少子嗣?” 狼王闻言心头一松,悬着的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大半。他连忙弓着身子,老老实实的向莲生禀报:“回主人!我这一辈子只守着一头母狼,一共得了七个狼崽。此番随我出山历练的,便是家中最小的三个孩儿。方才我已经传下退走的号令,活下来那两只崽子,早已顺着兽群来路,奔回蛮荒领地去了。” 狼王稍稍顿住,偷偷抬眼瞟了瞟莲生的神色,才继续小心翼翼开口:“死去的那个,是我最小的儿子。主人不必挂怀,于我们而言也算不得天大的惨事。高阶妖兽身死之后,残魂会由领地领主牵引归巢,得以重新孕育,那老幺并不算彻底消散。” 莲生听后没说什么,只是望着脚边这只半点兽王威风全无的小黑狗,忽然来了兴致:“你既跟着我,不能总叫裂颅狼王,也别一口一个小兽自称。我给你取个名字吧!” 狼王瞬间精神一振,端正蹲坐,满眼期待。 莲生琢磨片刻,几个名字轮番在心里过了一遍。黑煞、苍牙,听着凶,可和它现在怂兮兮的样子一点不配。 沉吟半晌,莲生眼睛一亮:“就叫糯糯吧。” 糯糯? 狼王当场愣住,两只耳朵唰地耷拉下来。它可是统领千兽,凶名响彻这片荒原的裂颅狼王!上阵厮杀时,人族兵士听见它名号都要腿软,怎么落了个软乎乎像点心似的名字? 它内心疯狂挣扎,兽格遭受巨大冲击。可抬眼对上莲生平静的目光,脑海瞬间浮现方才战场之上对方摧枯拉朽的实力。 算了算了,性命要紧:“……糯糯,便糯糯吧。” 夜深露重,井底的湿冷阴气层层漫涌,顺着衣料缝隙浸透肌理。莲生衣衫单薄,根本抵不住这般彻骨潮寒,肩头微颤,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噤。 一旁的糯糯瞬间察觉,黑雾倏然一卷,褪去小巧的黑狗模样,变回魁梧庞大的巨兽身形。 它稳稳盘踞在井底中央,宽厚的身躯恰好挡住四面灌来的阴冷潮气,将所有寒风湿雾尽数隔绝在外。随后微微俯身,把温热厚实的脊背主动凑到莲生身前,安安分分做她的软垫与被褥。 莲生刚俯身准备躺下,一股浓重的兽腥混杂着泥土血污的气息扑面而来,直冲鼻腔。 她眉头微蹙,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嫌弃:“你好臭。” 糯糯庞大的身躯骤然一僵,瞬间慌了神。 生怕惹得主人不喜,它立刻抬首,伸出粉嫩的舌头,吭哧吭哧卖力舔舐浑身的皮毛,认认真真清理身上的污渍。 可这番折腾下来,原本的腥气混着湿润的口水味,味道反倒愈发古怪难闻。 莲生看得无奈,胃里微微发紧,连忙抬手制止:“停,别舔了,越舔越难闻。” 莲生指尖灵力轻转,唇间默诵诀言,一缕莹白剔透的净尘微光缓缓落下,轻轻裹住糯糯庞大的身躯。 微光流转间,皮毛上的泥土、血污与潮气异味尽数涤荡干净,一身狼毛变得干净蓬松,再无半分浊气。 莲生不再迟疑,侧身轻轻躺下,稳稳倚在糯糯温热宽阔的脊背之上,沉沉睡去。 糯糯睁着一双幽绿透亮的狼眸,静静望向井口漏下的淡淡夜色,心底默默揣着个小小的念头:但愿主人一觉睡醒,不要又饿了。 夜色合围,落霞城准时落锁,城头灯火凄冷,映着城外未干的血色残尸。 疤爷一行人满身血污、带伤负重,抬着少年狗子的遗体,借着守军战后松懈的空档,低调绕开主街巡哨,熟门熟路扎进城西无人问津的窄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