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眉眼温婉、气质娴静的素衣妇人,正是晚禾的亲姐苏婉,也是昨夜深夜,莲生在湖畔偶遇、独自凭湖悼念亡妹的那人。
苏婉端着木盆缓步走出静和巷,踩着平整的青石小路,往另一侧的河畔走去。 落霞城河道分两支,一南一北,截然相反。 城南那片黑水湖畔,接连死了三名少女,凶名早已传开,市井百姓心底忌惮,纷纷避之如邪地,如今无人敢靠近。而苏婉前往的,是城北干净平缓的活水河段,寻常人家日常浣衣尽聚于此。 此刻日头升至中天,晨间薄雾尽数散尽,河面风平浪静,波光柔和,看着便是一派寻常安稳的光景。 莲生静立巷口阴影之中,指尖微凝灵力,悄无声息诵出一记浅隐术。灵光细如烟尘,覆满周身,衣袍、发丝、身形尽数消融在光影之中,连呼吸与灵力气息都被尽数敛藏。这等浅层隐身术法不算精妙,也就能糊弄一下毫无根基的普通人。 术法成型的刹那,莲生抬步跟上,始终与苏婉隔着数丈距离。 一路行至河畔浅滩,十余位妇人蹲在青石滩上,捶衣说笑。苏婉寻了块干净平整的青石,放下木盆,挽起袖口,屈膝蹲坐,抬手浸湿衣物,木棒轻轻捶打布料,动作温顺轻柔。她素来性子安静,不爱扎堆闲谈,只默默低头浣洗,与周遭热络说笑的妇人相比,显得有些格格不入,眉眼间始终萦绕着一缕散不去的轻愁。 旁边几个相熟的邻里妇人瞧见她,纷纷主动搭话。 “婉娘又来了?日日都来河边洗衣,这般勤快。”一位体态丰腴的中年妇人笑着开口,手上捶衣的动作不停,语气热络和善。 苏婉浅浅勾唇,笑意清淡无温:“在家闲着也是无事,趁着天晴,把衣物洗净。” “你也是太省心了。”另一位妇人接话,眼底带着几分艳羡,“别家夫君在外挣钱,女子都在家清闲度日,偏你事事亲力亲为。不过话说回来,你家夫君虽是劳碌,待你却是实打实的好,咱们整条巷子都知晓。” 话题落到自己夫君身上,苏婉垂眸捶衣的动作微顿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,快得让人无从捕捉,随即轻声应道:“他只是性子勤恳,为人本分罢了。” 众人见状,顺势唠起了她夫君。 苏婉的夫君名唤沈砚,是城主府的底层仆从,算不上正经幕僚谋士,也无官职在身,只是个常年奔走跑腿的小喽啰。府中杂事、传令、值守、巡街摸底,各类琐碎脏活尽数落在他身上。日日天不亮便出门,深夜方能归家,晨昏奔波,无半分清闲。 论地位,他在城主府一众仆役之中堪堪垫底,还时常被上层仆役呵斥使唤,活得小心翼翼,是城主府最不起眼的尘埃。 可唯独对苏婉,他极尽温柔体贴。 纵使白日在外劳碌受气、看人脸色,归来从无半分戾气。每月俸禄尽数上交,家中吃用从不亏待苏婉;知晓她独居清冷,归来再晚,也会轻声问候;平日不赌不嫖、不惹是非,待人温和,邻里从未见过他与苏婉争执红脸。 在外是卑微蝼蚁,归家是温良夫君,这般品性,在市井俗世之中,已然算得上难得的良人。 “说真的,沈砚这人是个踏实的。”最先搭话的妇人感慨道,“在城主府当差那般压抑,回来还能好好待你,实属不易。多少府中当差的下人,得了几分薄权便嚣张跋扈,回家苛待妻儿,比不得你家沈砚。” “就是可惜太过劳碌。”另一人叹息,“日日早出晚归,常年不落闲,也难怪婉娘你常常独守空房。听说城主府近来事务繁杂,底下人更是昼夜待命,半点松懈不得。” “他近来更忙了。”苏婉低声轻叹,“常常深夜才归,有时甚至彻夜不归,只说是府中值守,脱不开身。” “城主府近来风声紧,听说少城主修途受损,城主心绪不佳,底下人自然跟着遭罪。”妇人随口接了一句,“熬些时日便好了,安稳度日便是福气。” 闲话依旧热闹,河畔水声潺潺,捶衣声、说笑声交织在一起,一派太平盛世的烟火模样。 河畔人声渐次散去,莲生始终维持隐身术法,不远不近的跟在苏婉身后,一路折返静和巷。 眼下线索尽数系于沈砚一身,唯有盯住此人,方能撕开落霞城层层遮掩的阴毒秘局。 苏婉归家之后,点灯收拾院落,默默打理家事,眼底始终压着一缕浅淡的疑虑,心神不宁,似在等候,又似在畏惧那深夜归来的身影。 夜色渐深,更鼓敲过二更,巷中寂静无声,绝大多数人家已然熄灯安寝。 一道清瘦黑影踏着夜色缓步入巷,一身城主府下层仆役的灰布制服,正是归来的沈砚。 莲生隐在院墙暗影之中,眸光骤然凝定,细细捕捉他的周身气息。 晚禾记忆里那缕独特的沉木冷香,淡淡萦绕在他衣袂之间,轻薄隐晦,不凑近根本无从察觉。可诡异之处在于,这缕香气干净温凉,无半分黑水阵法的阴寒戾气,让人根本无法将他与河畔噬魂的诡异公子、阴森献祭阵法联想到一处。 踏入院中,望见灯下伫立的苏婉,沈砚眼底所有在外奔波的疲惫与疏离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温和的笑意。他快步上前,语声轻柔,带着恰到好处的迁就与疼惜。 “夜里风凉,怎么还站在院中?莫要染了风寒。” 他抬手替苏婉拢了拢衣襟,指尖温柔,随后卸下肩头布包,取出白日攒下的零嘴、细软布料,一一递到她手中,皆是市井女子喜爱的小物。他言语温和,事事体贴,归家便揽过杂活,柔声安抚妻子独处的孤寂,耐心问询她一日起居,温柔得近乎刻意,好得过分周全。 院内温情脉脉,岁月安稳,假象圆满得无懈可击。 陡然之间,沉沉夜色深处,一声急促尖锐的城门警鼓轰然炸响! 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 鼓声沉重急促,接连不断,撕裂整座城池的静谧,是落霞城最高等级的戒备警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