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话轻软落下,却重如落石,顷刻击碎林氏心底层层叠叠的惶惑与隔阂。
昨夜通宵奔寻的绝望,失而复得的后怕,悬在心口整整一夜的惶恐,尽数被这一句暖意化开。她终于明白,莲生从来没变。只是为护住她,硬生生褪去孩童的柔软,长出一身冷硬铠甲。 林氏伸手,一把将孩子紧搂入怀。 许久,她埋在莲生的发间,声音沙哑,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。 “莲生,我们离开柳溪村。寻一处没人来的地方,再也不受旁人窥探、口舌磋磨。” 莲生靠在她怀中,轻轻颔首,声音温顺而坚定:“阿娘去哪,我便去哪!” 消息一传出去,村民一窝蜂涌到林家茅屋门前,堵得柴门水泄不通。人人都猜到她们是避祸出逃,讥讽藏在眉眼之间。 张婶扒着门框,胳膊环在胸前,嘴角扯出刻薄的笑:“林氏,好好的田宅说卖就卖,莫不是怕你家丫头再惹出事端,连累咱们全村送命?” 一旁扛锄头的汉子上前一步,重重把锄头往地上一顿,尘土飞扬:“谁不清楚莲生身上的异状。愿意收下你这烫手的田屋,已是邻里宽宏。咱也不说虚的,就半价,你应,咱们便成交;不应,便留在这里自生自灭。” 林氏面色苍白,却不辩一言:“可以。” 半生辛苦挣下的田产屋舍,比起母女二人性命,不值一提。 就在这时,人群里一个半大的孩童,捡起脚边一块干硬的土疙瘩,抬手狠狠朝莲生砸过来。 “妖女!快滚出我们村子!” 土块擦着莲生肩头砸落在地,碎成尘土。莲生身子微侧,黑眸静静看向那孩子,没有发怒,可眼底那层沉静,莫名让周遭喧闹声一滞。 张婶见状非但不拦,反倒撺掇:“砸得好!这小怪物本就不该待在咱们柳溪村!” 几个妇人跟着往前挤,伸手推搡林氏的胳膊。 “要卖就快点,别磨磨蹭蹭。” “早点搬走,省得夜里招来脏东西,缠上我们家娃。” 林氏被推得踉跄半步,下意识将莲生护在身后,脊背绷得紧紧的。她孤身一个妇人,四面都是虎视眈眈的邻里,纵有满腔委屈,半句争辩都无从说起,只剩深深的无力。 莲生静立在母亲身后,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。一双黑眸淡淡扫过围上来的众人,无怒无嗔,却裹着一股迫人的威压。方才叫嚣推搡的村民,被她目光一碰,竟下意识闭了嘴,往后退了半步,心底莫名发寒。 银钱交割完毕,众人占足了便宜,临走还在冷嘲热讽。 “趁早走,永世不要回来,免得招邪。” “异类就该藏进深山,莫要再出来祸害人。” 林氏攥紧莲生的小手,指节泛白,一言不发,转身离开村子,往镇上而去。 布庄内,掌柜笑着迎上来:“大嫂想要些什么布料?你这这些粗布,最是耐磨,可是日常用最好的选择。” “四身粗布衣裳,两床薄被。”林氏言语干脆,“再称盐巴、粗粮与干货,一并打包。” 她又挑了一把锋利的柴刀,数包五谷种子,一套简易锅碗。全是进山求生的必需品,不求华美,只求活命。 掌柜一边清点货物,一边随口闲谈:“大嫂这是远行?置办这么多物件,瞧着像是要久居深山。” “寻一处清静地方度日罢了!”林氏淡淡答道。 旁边挑针线的妇人侧过头,目光落在莲生身上,带着探究:“这孩子看着安静,只是气场太过沉敛,不像寻常的七岁孩童。深山荒凉,你们母女二人,怕是难捱。” 莲生抬眼,声音清浅平稳:“深山清静,没人能欺我阿娘。” 一句话落,布庄内的闲谈骤然止住。那妇人脸色微僵,讪讪收回目光,再不敢多言。 采买妥当,行囊捆扎完毕。林氏不敢多停留,牵着莲生避开官道,一路向西踏入群山。 整整七日的翻山越岭,暮色漫过层叠山林时,她们终于寻到了落脚之地。 群山环伺,谷内地势平坦,唯有一道狭窄山缝连通外界。谷口瀑布奔涌而下,轰鸣水声日夜不绝,恰好掩住谷中的一切动静。清溪穿谷而过,土地肥沃,野果树错落生长,是一处天然避世的秘境。 林氏卸下背上沉重的背篓,长长吐了一口气,连日赶路的疲惫消散大半:“就是这里了。往后无人打扰,我们母女在此安稳度日。” 莲生缓步踏入谷中,指尖轻擦过树干与青石。眉心微微发烫,体内沉睡的灵力缓缓苏醒,与这片山谷遥遥共鸣。 她顺着溪流往前走,行至溪水尽头,一面覆满厚厚青苔的石壁突兀立在眼前。石面斑驳,刻满密密麻麻的纹路,似符似字,浸着亘古岁月的厚重。 “阿娘,你过来看看。”莲生轻声唤她。 林氏走上前,眯眼仔细辨认许久,只得轻轻摇头:“年代太久远了,这些古纹,阿娘看不懂。” 莲生垂眸,指尖一寸寸描摹石壁上的刻痕。那些纹路在她眼底缓缓流转,陌生之中,藏着一种源自血脉的熟悉感。她沉默片刻,抬首看向林氏,正要开口。 石壁之上,被她指尖触碰过的纹路,骤然亮起一缕极淡的金光。 金光顺着古纹游走,一点点蔓延铺开,沉寂已久的石壁,在暮色之中,缓缓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