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老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:上去过。一次。
那是哪一年?
大概2003年,或者2004年,记不太清了。吴老的眼神变得恍惚,那天是送物资——氧气瓶、消毒液、一次性注射器。平时这些物资都是送上来的,但那天送货的人请假了,主任让我跑一趟。
5楼和别的楼层有什么不同?
吴老的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更低了:那个楼层……不一样。电梯到4楼就停了,5楼没有按钮——你得从4楼走消防楼梯上去。楼梯口有一扇铁门,锁着,我敲门才有人开。
开门的是什么人?
穿白大褂的,但不是我们医院的医生——我在这家医院干了三十年,哪个医生不认识?那些人一个都没见过。他们没有胸牌,不说话,开门就让我把东西放下,催我快走。
沈夜追问:您进去了吗?
吴老犹豫了一下:进了几步。就在门口,把东西放在地上。但我往里面看了一眼……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走廊很长,灯光很白,比别的楼层亮很多。两边都是门,铁门,没有窗户。我闻到了一种味道——消毒水,很浓,还有……另一种味道。甜的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医用级丙泊酚——麻醉剂。
您看到里面有人吗?
吴老闭上了眼,像是在回忆一个他努力忘了二十年的画面。
有。透过一道没关严的门缝,我看到了里面……一间大房间,白墙白地白灯光。有几张床,床上躺着小孩子。
沈夜的心跳猛地加速。
小孩子?有几个?
我看到了3个。但听声音……吴老的声音开始颤抖,可能更多。那些孩子都穿着病号服,躺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不是睡着了——我见过睡着的孩子,不是那个样子的。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,但……空洞。像是灵魂不在了。
沈夜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白色房间。病号服。空洞的眼神。
和他记忆里的片段一模一样。
那些孩子后来怎么样了?
吴老摇了摇头:后来那个部门突然关了。一夜之间,所有设备、文件、人员——全搬走了。第二天上班,5楼已经空了,就像从来没有过那个部门。那些孩子……我没再见过。
沈夜沉默了一会儿:吴老,5楼关掉之后呢?有没有留下什么?
吴老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水洒了一些在桌上。
重新装修了,改成了普通病房。但有一件奇怪的事——装修的时候,墙上有一面镜子他们没拆。不是普通的镜子,是那种很老的、银汞涂层的镜子,镶在一个雕花木框里。我问装修队为什么不拆,他们说上面交代的,不能动
那面镜子还在吗?
吴老打了个寒颤,我退休前去看了最后一眼。那面镜子……我说不上来……就是看着不舒服。你觉得它也在看你。不管你站在哪个角度,你都感觉……它在看你。
沈夜站了起来。
谢谢您,吴老。
年轻人。吴老叫住了他,声音苍老而严肃,你要去5楼?
沈夜没说话。
吴老叹了口气:小心那面镜子。
沈夜走出吴老的家,站在小区门口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但他觉得冷。
3个孩子。也许更多。穿着病号服,眼睛空洞,躺在白色房间的床上。
他可能是其中之一。
沈夜抬起头,看着远处第三人民医院的方向。那栋白色的住院部大楼在阳光下闪着光,B栋5楼——现在的心血管内科——就在那里。
一面二十年没人敢动的镜子,等着他。
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