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上次列席建设局的会议后,牛蟒的日子就像上了发条。白天跟着规划院的人钻永安街的巷子,晚上对着电脑改方案,连“想票票”奶茶店的乃珍香都看出来他瘦了,每次去都偷偷给他多加一勺珍珠。
“牛哥,你这是要当劳模啊?”吴大勇端着奶茶凑过来,“听说你这几天天天往建设局跑,跟贾主任打得‘火热’?”
牛蟒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永安街三维模型,头也不抬:“勇哥,你说要是把菜市场东头的公厕改成母婴室,会不会被大妈们骂死?”
“那肯定啊!”吴大勇一拍大腿,“菜市场的大妈,战斗力比特警队还强。你动了她们的厕所,信不信明天就举着芹菜来堵城管局大门?”
牛蟒叹了口气。永安街改造方案已经改了七稿,每次汇报会上都被批得体无完肤——芦城街道办嫌成本高,规划院说没创意,建设局领导觉得不够“亮眼”。唯一没骂他的只有贾星星,但她每次提的意见都直戳要害:
“牛蟒,你这版方案,功能很全,但亮点不足。省里市里领导来看,不能只看厕所多干净、摊位多整齐,得有个能拍照上新闻的点。”
于是牛蟒憋了三个通宵,憋出个“智慧菜市场”的概念——扫码溯源、电子秤联网、大数据分析菜品销量……结果汇报时,郑寻欢听完,慢悠悠喝了口茶:
“小牛啊,想法是好的。但永安街卖菜的大妈,平均年龄五二岁,你让她们用智能手机扫二维码?还不如多装几个能晒被子的晾衣杆实在。”
牛蟒差点当场吐血。
最后还是贾星星私下点拨了他:“领导要的亮点,不是科技亮点,是政治亮点。比如……‘退役军人创业专区’?‘军属优先摊位’?你当过兵,应该懂这个。”
牛蟒茅塞顿开。第八稿方案,他把菜市场最好的二十个摊位划出来,挂牌“退役军人及军属创业示范点”,还设计了一面“光荣墙”,贴退伍老兵的故事。方案报上去的第二天,郑寻欢亲自打电话给李家业:
“李局,改造方案我这里算是通过了,牛蟒工作起来真像一头牛,埋头苦干,抓紧走招标程序吧。”
消息传开,城管局食堂炸了锅。
“小牛,行啊!”城管局副局长万千山端着餐盘坐过来,“听说郑局夸你了,说这方案‘有温度、讲政治’。”
吴大勇凑热闹:“何止!我听说建设局那边都在传,说牛蟒是贾主任的‘御用笔杆子’。蟒哥,抱大腿的感觉香不香啊?”
“没‘独家秘方’的想票票奶茶香!”牛蟒的话让吴大勇又陷入了深深的回忆里。
牛蟒扒拉着米饭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当然知道这方案能通过,不只是因为“光荣墙”,而是贾星星明里暗里的‘助力’。
当牛蟒把“退役军人专区”的想法向贾星星汇报后。贾星星沉默了几秒,说:“再加一条:退役军人摊位租金减免30%。这条写进招标文件里,作为社会责任条款。”
现在想来,这句话才是关键。租金减免30%,意味着中标企业要少赚一笔钱,但换来的政治意义,远不是钱能衡量的。
一周后,建设局正式发布永安街菜市场改造项目招标公告。预算一千两百万,工期六个月,资质要求写得明明白白。牛蟒作为项目联络员,也跟着参加了标前答疑会。
答疑会在建设局三楼大会议室,来了十几家企业。牛蟒坐在角落做记录,一抬头就看见贾正道带着两个人坐在第一排,正跟旁边的人谈笑风生。
“那是顶峰集团的贾总。”坐在牛蟒旁边的建设局工作人员小声说,“听说志在必得。”
牛蟒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注意到会议室后排坐着几个生面孔,穿着都很普通,但眼神一直在打量贾正道那边。
答疑会进行到一半,有企业代表提问:“招标文件里要求退役军人摊位租金减免30%,这部分成本怎么核算?是否会影响评分?”
台上的郑寻欢看了眼贾星星,贾星星接过话筒:“这部分作为社会责任履行情况,单独评分。企业可以根据自身情况,在投标文件中提出实施方案。我们的原则是——既要让利群众,也要让企业有合理利润。”
回答得滴水不漏。提问的人还想再问,被同伴拉住了。
散会后,牛蟒收拾东西准备走,贾正道走过来拍拍他肩膀:“牛兄弟,方案写得不错!那个‘光荣墙’,我爹看了都说好,说这才叫‘有里有面’。”
牛蟒礼貌笑笑:“贾总过奖了。”
“你是实至名归。”贾正道压低声音,“等中标了,还得麻烦你多跑跑现场。拆迁那块,特别是刘老棍那几户,估计得费点劲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牛蟒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想:这话说得,好像顶峰已经中标了似的。
当天晚上,牛蟒接到严矜的电话。
“蟒哥,听说你要见证一场‘公平公正公开’的招标了?”严矜语气调侃,“友情提示,这两天两江市的饭局特别多,我家余无遗都被拉去当了三回‘陪酒警察’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有些饭局需要个穿警服的撑场面,显得正规。”严矜嗤笑,“余无遗回来说,昨晚在‘江月楼’看见田一柱副市长和贾天地吃饭,郑寻欢作陪。哦对了,你猜还有谁?”
“谁?”
“建设局招标办主任,老孙。”严矜顿了顿,“所以啊,招标会那天,你记得穿正式点。该鼓掌的时候鼓掌,该闭嘴的时候闭嘴。”
牛蟒握着手机,忽然觉得招标文件上那些“公平竞争”“阳光操作”的字眼,有点刺眼。
三天后,招标会正式举行。地点改到了两江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,场面比牛蟒想象中隆重——评委席坐了七个人,除了建设局的专家,还有从省里请来的两位行业专家。监督席上坐着监督专员,全程录像。
牛蟒作为项目方人员,坐在旁听席第一排。他今天穿了那套“鸭歌儿”西服,打了条深蓝色领带——这是严矜昨天特意送来的,说是“战袍”。
九点整,投标文件递交截止。一共五家企业投标,顶峰集团排在第三个汇报。
前两家企业的汇报中规中矩,PPT做得花里胡哨,但讲到具体方案时,总是含糊其辞。评委提问时,重点都问到了退役军人摊位租金减免的问题。
“我们计划通过压缩其他成本来平衡……”
“这部分可以争取政府补贴……”
回答得都不太让人满意。
轮到顶峰集团。贾正道今天罕见地穿了身深灰色西装,没打领带,但整个人显得精神奕奕。上台后他没急着讲PPT,而是先放了段视频——
画面里是永安街早市的真实场景:白发老兵在摊位上称菜,军属大妈笑着跟顾客聊天,菜市场入口处挂着褪色的“双拥模范街”牌子。视频最后,是老兵刘大爷对着镜头说:“我在永安街卖了三十年菜,要是改造后还能在这儿摆摊,我就把儿子的军功章挂摊位上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贾正道这才开口:“各位评委,我们顶峰集团测算过,退役军人摊位租金减免30%,意味着这个项目我们要少赚三十六万。但我们愿意少赚这三十六万,因为视频里的刘大爷,儿子在边防牺牲了。他在永安街卖菜,卖的不是菜,是念想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评委席:“我们的方案里,不仅减免租金,还计划设立‘退役军人创业基金’,从项目利润里拿出五十万,无偿支持退役军人创业。钱不多,但这是我们顶峰的态度。”
牛蟒注意到,评委席上几位专家都在点头。
汇报结束后的提问环节,省里来的专家问了个尖锐问题:“贾总,你们这个方案利润空间已经很小了,如果再拿出五十万做基金,这个项目还赚钱吗?企业不是慈善机构。”
贾正道笑了:“您这个问题问得好。首先,这个项目虽然金额不大,但是事关民生,我们顶峰看中的不是利润,是口碑。其次——”他看向郑寻欢,“我们相信,一个愿意承担社会责任的企业,政府在未来会给予更多发展机会。这叫‘风物长宜放眼量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