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一,政事堂还在争。
李实四处活动,托皇亲、户部旧僚、宫中宦官,给三位宰相施压。
说辞翻来覆去:韩愈夸大灾情,危言耸听;旱灾不重;赋税已征过半,停征国库亏空;韩愈刚上任,不懂地方政务;此人一贯以直言博名,沽名钓誉。
可事实盖不住。
关中旱情真,饥民哀嚎真,泾渭见底真,米价飞涨真,饿死人、逃荒、卖儿卖女都真。
李实能造假公文,收买保长里正,堵县官嘴,堵不住天不下雨,河床不干,饥民不发声。
七月中旬起,零星奏章递上来。
几封县令怕李实权势,只委婉提旱情和赋税困难。
几封御史见柳中丞签字,壮胆附议。
国子祭酒孔戣上疏:“韩愈所言,虽激切,然实出爱民之心。若以此获罪,恐塞天下忠谠之路。”
孔戣圣人之后,德高望重,话分量重。
柳宗元也递奏疏,措辞克制,态度鲜明:“韩愈之奏,实有凭据,非空言也。京畿旱饥,道路有殍,此非一人之私言,乃万姓之公论。愿陛下察之。”
还提蓝田、渭南查访有人证物证,可逐一核。
政事堂死水起涟漪。
郑珣瑜再表态,应暂停京畿夏税,至少减半,示朝廷恤民。
杜佑不明确表态,也不同意“严惩韩愈”。
沉默是态度。
贾耽见支持韩愈的人多,态度松动,让人核韩愈奏状数字。
事情没朝韩愈希望的方向走。
七月十八,李实反击。
否认韩愈奏状全部内容,反劾韩愈“妄议朝政,越职言事,诽谤大臣,动摇民心”。
弹章刁毒。
说韩愈“假借灾情之名,行攻讦之实”,“捏造人饥相食之语,妖言惑众,动摇社稷”。
更毒的是,弄来韩愈四门学博士时讲义记录,断章取义,罗织罪名。
说韩愈“以文章煽惑生徒,以异端蛊惑人心”,“借讲学之名,行结党之实”,“以师道之名掩盖不臣之心”。
同时,京畿被李实喂饱的乡绅保长出证词。
李实派人拿空白文书下乡,让人按手印。
证词写好“旱情不重”“收成正常”“赋税公道”“百姓乐业”。
饿死、逃荒、逼税家破人亡,一字不提。
七月廿一,政事堂决议下来。
折中。
没全采纳韩愈,也没如李实愿严惩。
三条:一,京畿夏税减征三成,不是韩愈请的全停。二,朝廷拨十万贯,购粮赈济京畿灾民。三,监察御史韩愈,因“奏事不实,有损朝廷威信”,免监察御史,调离御史台。
调哪?
阳山县。
岭南道,连州,阳山县。
距长安四千余里。
当天下午,吏部文书送靖安坊。
韩愈接文书。
竹纸,墨新,吏部朱红大印。
拆开读一遍,又读一遍。
折好,放案头,起身,走到院子。
老梅树下石桌摊几卷《汉书》。
郑氏嫂嫂井边洗衣。
矮凳,大木盆,泡韩愈旧衫。
枯手抓棒槌,一下下捶。
“四郎,衙门有事?”
郑氏不抬头,继续捶。
她从脚步听出不同。
寻常下值步子轻,今天沉,慢。
韩愈走到井边,蹲下,接棒槌:“嫂嫂,我来。”
郑氏一怔。
韩愈多年没帮她洗衣。
这些日子查灾情,很久没帮嫂嫂做家务。
“四郎?”
韩愈搓几把,青衫放井水漂洗。
手瘦,青筋凸,老茧明显。
拧干,搭井栏,拿另一件。
“嫂嫂,愈要出远门。”
“去哪?”
“阳山。”
“阳山?”
郑氏没概念。
她一生去过河阳、洛阳、长安、宣城、汴州、徐州。
都在北方中原。
阳山陌生得想不出。
“什么地方?”
“岭南。靠近连州。”
韩愈拧第二件,搭井栏。
“很远,走两个月。”
郑氏沉默。
跟弟弟搬无数次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