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实是皇族宗室,封嗣道王,最会逢迎。
做京兆尹几年,每年征赋多三成,叫“羡余”。
圣上高兴,更信他。
钱从百姓身上榨。
弹劾奏章堆几尺厚,全没水花。
去年御史弹他贪墨,反被贬岭南。
今年大旱,李实只干一件事:催税。
韩愈回御史台,调京兆府公文。
满纸官腔:“旱情缓解”“夏粮可保七成”“百姓安居”。
下半年征税仍按丰年,不减免。
窗外赤地千里,饿殍遍野,河滩流民只是公文里可忽略的尾数。
韩愈把公文和李翱笔记并排。
一边“旱情缓解”,一边“树皮剥尽,人饥相食”。
刺眼。
皇甫湜摔公文:“吃人!满纸谎言!”
李翱冷静:“李实在京兆府一手遮天,报什么朝廷信什么。要捅破窗户纸,得有真凭实据。”
韩愈走到窗前。
圣上和百官在凉殿摇扇,批漂亮公文,觉得天下太平。
他们不知道,离城几十里的蓝田、渭南,有人剥树皮,挖草根,攥铜钱排米铺长队。
西市斗米五百文,黑市八百文,还买不到。
“我去查。”
韩愈开口,字字硬。
“不坐公廨看公文。亲自去。蓝田,渭南,每一个说‘旱情缓解’的地方。”
五月下旬到六月中旬,韩愈以监察御史职权暗访京畿。
查京兆府,是老虎嘴里拔牙。
李实耳目广,只能暗访。
他带皇甫湜、李翱扮药材商贩,走蓝田、渭南、栎阳、高陵、咸阳、武功六县。
借买水讨粥,蹲田埂问收成,坐井台替老妪挑水。
粗粝交谈,比公文狠得多。
蓝田枣庄,原七八十户,如今不到三十户。
村口老翁剥榆皮,说村东张家上月饿死小儿子。
四岁,先减孩子米糊,后大人喝稀粥,再后粥都喝不上。
孩子瘦成皮包骨,临死叫“娘,我饿”。
埋村后浅坑,夜里野狗扒开,拖走半个尸身。
当娘的看见碎骨破衣,当场疯了。
如今整日坐土坑边,抱孩子小褂,对空气说话。
渭南柳林铺,斗米七百文,比西市贵两百。
富户囤粮地窖蜡封,等涨价。
百姓买不起米,去河滩扫“观音土”。
灰白细泥晒干磨粉,掺野菜糊。
吃下肚子饱,拉不出。
三五日腹胀如鼓,活活憋死。
郎中说上月胀死十几个,肚子敲着砰砰响。
武功槐树庄更惨。
老妪告诉韩愈,隔壁村有“易子而食”。
不是传说。
两户交换饿死孩子,不忍吃自己骨肉。
老妪声音平得可怕,像说邻家琐事。
韩愈蹲井台边,许久站不起,指甲划青石留浅痕。
最让人咬牙的是,京兆府差役还挨家催夏税。
皂衣腰挂锁链鞭子,穿村。
交不出粮,以“抗税”论:鞭笞、枷号、拆屋、牵牛。
渭南老农交不出三斗麦税,被铁链锁在村口拴马桩,从早锁到晚,没水喝,没人敢送。
差役放话,谁送水一起锁。
晚上抬回家,奄奄一息。
躺门板上,半夜断气,眼还睁着,望房梁。
“朝廷不是不知道。”
一个做过县衙书吏的老秀才悄悄说。
“圣上下诏令京兆府核查灾情,酌情减免。李实不把诏令当回事。诏书到,公堂念一遍,存档。转头加派差役催征。县官怕他,没人敢说话。上报公文,报喜不报忧。”
韩愈一笔笔记。
不用御史台公文纸,太显眼。
用随身竹简,轻便好藏。
每晚荒村野店油灯下,废弃驿站残墙边整理誊写。
皇甫湜查数字,李翱问姓名身份,备日后对质。
六月下旬回长安,记录沉甸甸。
六县二十三村,饿殍遍野,赋税如虎。
竹简上密密麻麻人名地名数字,按着红手印。
每个数字后,一条人命,一个家。
那夜,韩愈独坐书房。
案上李翱笔记,皇甫湜数字。
灯芯剪了又剪,烛泪堆几层。
他提笔,又放下。
再提,再放。
这封奏状写得慢。
每落笔,画面涌上来,堵喉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