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元七年冬,北平王府西跨院。
书房窗棂结了冰花。六瓣,瓣上有细纹。晨光一照,淡紫、浅金、冷蓝,碎光闪成一片。
院里几竿修竹被雪压弯。麻雀落上去,扑簌簌抖下一团雪雾。竹枝猛地弹起,雪粉落进墙根破缸里,闷闷一响。
韩愈坐在案前。
身上披着马燧夫人送来的灰鼠皮袄。旧了,毛色发暗,胜在轻暖。肩头一团热气,慢慢往下走。
案上没摆经史。
摆的是一叠进士科诗赋策问抄本。国子监借来的,马畅托人搜来的,柳宗元离京前留下的。纸边批满小楷,墨色有新有旧,一层压一层。有几处批注挤不下,写在字缝里,蚂蚁似的。
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无声。松木香混着墨香,偶尔“哔剥”一响,火星溅起又落下。盆沿搁着半块烤僵的馍,他早饭没顾上吃。
这日子,比三年前强太多。
三年前,他蜷在怀远坊破祠里。霉烂蒲草,一件破深衣,牙齿冻得打颤。研墨先呵热气,砚台边上结一层薄冰碴子。抄书到后半夜,手指僵得弯不拢,得揣进怀里焐半天。现在手边有姜蜜水,身上有皮袄,案上有宣纸。
可破祠那股冷,像钻进骨头。火再暖,也烤不化。
他手指捻着湖州紫毫。
目光落在第三次应试的策问抄稿上。那篇论藩镇之弊,开篇就是:“藩镇之强,非国家之利也。”
后面力主强干弱枝,分化其势。
当年写得痛快。如今再看,太硬,太急。像少年剑客,剑招凌厉,收不住。每一句都恨不得把天下弊病一刀剁了,可剁完了怎么缝,他没写。
“过刚易折……”他低声念了一句。
手指在“方镇之强”四个字上敲了敲,摇头,把稿纸翻过去。
门响。
先叩两下,再推开一道缝。马畅侧着身子挤进来,先用胳膊肘把门顶住,再腾出手端茶托。
“韩先生,阿爷让我送来。天冷,暖暖身子。”
茶盏放在案角,离文稿三寸远。马畅做事细,怕茶水溅出来。放完还拿手指把茶盏往桌角方向拨了拨。
他瞥见满纸批注,红线蓝圈,密得像蚂蚁。眼神一下敬起来。
“先生昨夜三更还亮着灯。我起夜,瞧见西跨院这边窗户纸是亮的。”
韩愈接过邢窑白瓷盏。暖意透掌。
“有劳二郎。令尊近日还忙?”
“昨日刚从宫里值宿回来,在政事堂议了大半日。回府都亥时了。”
马畅在矮凳坐下,双手搁膝上。在韩愈面前,他从不摆王府公子的架子。
他压低声音:“阿爷说,今岁冬祭办完了,陛下圣体渐安。朝局……陆贽陆相公,有望主持来年贡举。”
韩愈手一顿。
茶汤在盏里晃了一圈,撞上盏壁又荡回来。他盯着那圈波纹,看它慢慢平下去。
陆贽。
这名字,他忘不了。
六年前,他初到长安,揣着柳宗元名帖,第一站就是亲仁坊陆府。那时他穿洗白的月白深衣,领口磨得起毛,袖口有一块补丁,是寡嫂用同色线细细缝的。他站朱漆大门前。门房乜斜眼,把名帖和行卷随手丢给小厮。
“搁这儿吧。”
朱门砰地关上。门环震得响。他站在台阶下,听见门里头有人笑了一声,没听清笑什么,可那声笑像根细刺扎在耳朵里。
那是他拜谒的第一站。也是第一次知道,寒门子弟在这座城里有多小。
那时陆贽丁忧守制,他没见到人。如今陆贽还朝,深得德宗倚重,官至中书侍郎、同平章事。朝里人都说,陆相知识人,也敢用人。
真是他主考……
韩愈放下茶盏,手指敲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