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元六年夏。一件小事触发了韩愈的文思。
王府后园养着两只猫。一只厨娘养的黄狸猫。一只不知从哪跑来的黑猫。
两只猫素来不和。常在院中厮打。抓得彼此身上血痕。仆役都习惯了它们没完没了的争斗。
韩愈在书房听见尖利厮打声。有时抬头看窗外。又低头看书。
这天,黑猫产下一窝小猫。三只。两只黑。一只黄。
产下不久,黑猫死了。产后体弱。加上暑气。悄无声息死在柴房角落。
仆役发现时,三只小猫挤在母亲尸体旁。饿得喵喵叫。声音细弱。
怪事来了。
那只跟黑猫势如水火的黄狸猫,不知何时跑进柴房。卧到三只失去母亲的小猫身旁。任它们拱在腹下吸奶。
舔小猫的毛。喉咙里发出温柔呼噜声。像对自己的孩子。
仆役啧啧称奇。奔走相告。都说这猫比人还有情义。
韩愈去后园看。
黄狸猫侧躺干草堆上。三只小猫挤在腹下。贪婪吮奶。小尾巴一翘一翘。黄狸猫半眯眼。喉咙咕噜咕噜。偶尔低头舔小猫的毛。眼神温柔得让人动容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忽然想起马燧当日风雪中带回自己的情景。
那时的他,不也像这些失去母亲的小猫?奄奄一息蜷在风雪里。
马燧不也像这只黄狸猫?不问来路。不论得失。只凭一份恻隐。伸手。
回书房。铺开宣纸。提笔写《猫相乳说》。
文中写两只猫原本“争食相斗,日夜号呶”。黑猫死后,黄猫“往哺其子,若己出者”。
笔锋一转。以“异类尚知相乳,而况于人乎”引出议论。
通篇二三百字。借物喻理。不露痕迹。
感激之情用寓言包住。这是他在侯门学会的委婉。不再是策问里直斥时弊的锋芒。温和笔触。寓言包裹。对恩人的感激,对人间的期许,都落进这篇猫事里。
文章写成。经马畅手呈给父亲。
马燧看完,在书案前坐了很久。
然后特意在一次晚膳后,召韩愈到书房。
王府书房在前院正堂旁。三面墙都是书架。正中墙上挂一柄长剑。据说是马燧河阳之战缴获的敌将佩剑。剑鞘上还残留暗红血渍。
书房里燃着数盏油灯。满室通明。炭火盆火星噼啪。暖意融融。
马燧把文稿放案上。《猫相乳说》已读几遍。目光锐利。含一丝温和。把韩愈上下打量。
“文章虽小,可见器识。借物喻理,不露痕迹,颂而不谀,有古人之风。你近来读书,进益不小。”
韩愈躬身:“王爷谬赞。愈寄居府中,得温饱无忧,典籍充栋。若再无寸进,真可谓朽木不可雕也。”
说得诚恳。没有刻意谦卑。没有虚伪客套。
马燧摆手。让他坐。韩愈在下首椅子坐了。背脊挺直。
马燧忽然问:“今岁未应试,来春有何打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