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一会儿,收起来。
不能当。
笔是吃饭家伙。
第二天去找周掌柜,问有没有急活。
周掌柜翻账本,说有一篇碑文,主家要得急,明天要。
四十文。
韩愈接了。
连夜写。
破祠冷,把脚缩进衣摆里,就蜡头写。
写完改,改完誊。
天亮交去,主家看过,点头。
四十文到手。
四百一十五文。
攥着钱,先回破祠数一遍。
够四百一十二,还多三文。
坐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笑完,把钱串好,贴身收。
出门去恒通号。
路上风大,把衣领竖起来。
走到当铺门口,站一下,深吸气,迈门槛。
老朝奉见他。
“赎当?”
“赎。四百一十二文。旧衣一件,澄泥砚一方。”
老朝奉数钱,一串一串。
数完,收进钱箱。
翻出当票存根,核对。
转身,从后面柜格取东西。
先拿出月白深衣,叠着。
又拿出青布包。
打开,澄泥砚在里头。
韩愈看见砚台,心口一紧。
老朝奉把东西推过柜台:“点清。当票收回。”
韩愈接过砚台。
手指摸到砚身,凉,沉。
砚侧那道裂纹还在。
砚堂磨得发亮。
打开青布,把砚台包好,又把深衣抱怀里。
“多谢。”
老朝奉摆摆手,低头拨算盘。
韩愈转身出门。
风迎面吹,身上却热。
怀里砚台沉甸甸,压着胸口。
走几步,停脚,回头看一眼恒通号招牌。
赎回来了。
三代人的砚,回到他手里。
回破祠,把砚台放供桌上,打水洗干净。
砚堂经水一润,泛出暗光。
拿秃笔蘸水,在砚堂上画一圈。
水痕慢慢干。
坐一会儿,把深衣叠好,收进包袱。
砚台用青布包好,放枕边。
那天晚上熬粥,放了几粒咸肉丁。
粥香在破祠里散开。
坐门槛上喝,一口一口。
喝完,回祠,铺纸,研墨。
澄泥砚磨墨比石砚顺。
墨汁浓,匀。
提笔,在纸上写:
“贞元三年腊月,赎回家传澄泥砚。明年春闱,再考。”
写完,折好,压在砚台下。
破祠外风还冷。
可韩愈心里稳了些。
砚回来了,钱能挣,书能读。
他摸了摸砚台上那道裂纹,想起韶州那场暴雨。
那时候他连一件像样的蓑衣都没有,浑身湿透,砚台摔在泥里。
他捡起来的时候,手在抖,以为摔碎了。
可砚台只是裂了一道缝。
裂了缝的砚台,照样能磨墨。
韩愈把砚台放好,吹灭蜡头,躺下。
手摸到枕边砚台,凉,硬,实在。
闭眼。
第二天醒来,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砚台又摸了一遍。
还在。
他坐起来,把砚台捧在手里,对着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天光看了看。
砚堂上那些磨痕,一道一道的,是父亲、长兄、他自己,一代一代磨出来的。
他把砚台放回枕边,起身,整了整衣裳。
推开门,院里的霜比昨天更厚。
他踩过去,往文渊堂走。
怀里揣着那方砚台,贴着肉。
走两步,摸一下,走两步,摸一下。
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