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掌柜指点了几处,他回去改了。
官员看了满意,多给五文。
韩愈把钱串好,藏贴身处。
每天数一遍。
不多,可看着数往上涨,心里踏实。
有天傍晚,路过延康坊。
王掌柜在门口送客,看见他,脸一沉。
韩愈没躲,走过去,拱手。
“王掌柜。欠你的房钱,我记着。等我攒够,先还你。”
王掌柜愣一下,鼻子哼一声:“你倒还认得路。”
“认得。欠债还钱,跑不了。”
王掌柜看他瘦脸,看他怀里书卷,没再说什么,转身进店。
韩愈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曾经住过的屋子。
窗户换了新纸,亮堂堂的。
他收回目光,走了。
回破祠,继续抄。
抄到半夜,蜡头灭了。
摸黑躺下。
有天,柳宗元来找他。
带一小袋米,一块咸肉。
看见破祠样子,皱眉。
“你真住这儿?”
“能遮风。”
柳宗元坐下,看地上摊的疏文和废纸。
“你瘦了。”
“瘦点精神。”
柳宗元笑一下,又叹:“明年春闱,有打算?”
“有。帖经再熟,诗赋再练。行卷还得投。陆贽那边,想再试一次。不递门房,想办法递到本人手里。”
柳宗元想了想:“陆相公守制,不见客。可他门生故旧多。我帮你打听,看有没有能递进去的路。”
韩愈拱手:“这份情我记着。”
柳宗元摆手:“少说这个。你先活着,活到明年。”
柳宗元走后,把米收好,咸肉挂梁上,舍不得吃。
晚上熬粥,放几粒米,多加水。
粥稀,可热。
坐破祠门槛上喝粥,看院里荒草。
风冷,粥热。
一口一口。
喝完,回祠,铺纸,研墨。
秃笔蘸墨,在废纸上写:
“明年春闱,韩愈再考。”
写完,折好,压在砚台下。
砚台是便宜石砚。
可写字的手还是他的手。
笔秃,墨淡,纸糙。
字还端正。
写完了,他躺下,却睡不着。
翻来覆去到半夜,索性坐起来,摸出那本《陆宣公奏议》接着读。
读到陆贽论用人一段,他停下来,用秃笔在废纸上写:
“用人不当,则良法亦成弊政。今之科举,取士不问德行,只问声律。问声律不问实学,只问门第。此弊不除,天下寒士永无出头之日。”
写完,看了一遍。
觉得话说得太直,可也没改。
折好,跟之前那些纸一起压在砚台下。
躺回去,这回睡着了。
梦里还在考场里,笔下的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,怎么也写不完。
第二天醒来,天刚亮。
他坐起来,把昨天挣的钱数了一遍,揣好。
推开门,院里荒草上挂着霜。
他哈了口热气,往文渊堂方向走。
路过恒通号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铺子还没开门。
他看了一眼那扇黑洞洞的大门,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又停下来。
从怀里摸出当票,展开看了一眼。
四百一十二文。
他把当票折好,塞回怀里,拍了拍胸口。
快了。
再攒一阵,就能把砚台赎回来了。
他迈开步子,往文渊堂走。
日头刚升起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铺在青石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