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年主考未必是潘炎。有机会。”
“嗯。”
韩愈应一声,笔没停。
柳宗元坐了一会儿,从袖里摸出一小串铜钱放在案角,起身走了。
韩愈抬头想说什么,人已经出了门。
韩愈抄到天黑,点蜡头。
蜡光小,凑近写。
抄完一卷,放下笔。
拿出当票存根,去年赎砚的票,留着。
看了一会儿,折好,放砚台下。
然后铺一张新纸,提笔写:
“贞元四年春,再落第。不悔。明年再考。”
写完,看了一会儿,折好,压砚台下。
破祠外,长安夜长。
更夫梆子远远传来。
韩愈吹灭蜡头,躺下。
黑暗里,手摸枕边澄泥砚。
凉,硬,实在。
他闭上眼。
想起白天在贡院外听到的那些名字。
韦执谊,柳宗元,裴度,李观……
都是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。
有的文章不如他,有的门第比他高。
可黄榜上就是没有韩愈。
他把手从砚台上收回来,攥成拳头。
指甲掐进掌心。
疼。
“明年。”
黑暗里,他无声说。
“明年再考。”
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是破的,透风。风灌进来,呜呜响。
他把被子裹紧。
睡不着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考场上的每一个字。
帖经有没有写错?诗赋有没有出韵?策问是不是太露锋芒了?
越想越清醒,越想越躺不住。
他坐起来,摸黑找到砚台,研墨。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,开始写。
写什么?
写他今天看到的,听到的,想到的。
“放榜日,贡院外人山人海。中者欢呼,落者低头。余立于人群中,无人识。三年前从宣城出发时,以为到了长安便能一展抱负。如今方知,长安之大,没有一扇门是为寒门子弟敞开的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了笔。
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。
他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继续写:
“然,门不开,便砸门。路不通,便开路。韩愈在此立誓:明年再考。考到中为止。”
写完,折好,压在砚台下。
心里那股堵着的气,散了些。
躺回草铺上,这回睡着了。
梦里他还在考场,笔下的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,怎么也写不完。
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,浑身酸疼,像真写了一夜。
他坐起来,把昨天挣的几文钱数了一遍,揣好。
然后起身,整了整衣裳。
推开门,院里荒草上挂着霜,踩上去咔嚓响。
走到坊门口,他拐进一家卖胡饼的小摊。
摊主正要收摊,见他过来,把最后两个饼拿油纸包了递给他。
韩愈摸出两文钱放在案上。
咬了一口,饼是凉的,可顶饱。
他边走边吃,往文渊堂去。
周掌柜昨天说过,那批佛经还等着人抄。
日子还得过。
走到半路,他停了一下。
回头望了一眼务本坊方向。
黄榜这会儿已经收进去了。
二十七个名字,刻在纸上,也刻在两千多落榜者的心里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路过恒通号门口,他脚步慢了一下,往里头瞟了一眼。
老朝奉还坐在柜台后面,拨着算盘。
韩愈没进去,摸了摸怀里的当票,走了。
走到文渊堂,周掌柜正往货架上码书,见他进来,努了努嘴。
“佛经在柜台下面,十卷,老规矩。正月十五前交。”
韩愈应了一声,弯腰把那一摞佛经抱起来。
沉甸甸的,压得胳膊往下坠。
他抱着佛经出了门,往破祠走。
日头升起来了,照在他背上,暖融融的。
他走得很稳。
一步一步的,踩在长安的青石板上,踏踏实实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