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样的决绝。同样的刚毅。同样的“虽万死何辞”。
这就是韩氏的风骨?这就是父亲临终要他“守住”的东西?
他清楚。劝不住了。
韩弇收回目光。看向韩愈。眼神转为深切温和与嘱托。
“我此行顺利,短则半载。若有波折,恐需经年。”
他从怀里贴身处取出一串黄铜钥匙。又从腰间解下一个青布小钱袋。轻轻推到韩愈面前。
“书斋钥匙在此。架上典籍,你尽可随意翻阅批注。”
“这些钱,你收好。平日或无需动用。以备不时之需。京城居,大不易。”
韩愈伸出微颤的手,接过犹带体温的钥匙和冰凉的钱袋。
钥匙沉。那是整个书斋的钥匙。是知识的钥匙。也是信任的钥匙。
钱袋压得掌心发疼。里面不下二十两银子。对清苦校书郎来说,是一笔不小积蓄。
他喉头哽。千言万语堵在胸口。
想说珍重。想说平安。
可在这等关乎国族大义、个人志节的决绝面前,话都显得轻。
最后,他离席。整衣肃容。对族兄深深一揖。及地而止。
“惟愿兄长早日功成,平安返朝。”
“愈当扫净庭径,烹煮新茶。日日倚门,恭候兄长凯旋。”
韩弇扶起他。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那只手很稳。没有抖。
但韩愈感觉到,那只手在他肩上停留的时间,比平时长了一瞬。
“好好读书。”
韩弇说。
“别辜负了你嫂嫂。别辜负了你父兄。”
三月初三。上巳佳节。
本该是曲江流觞、士女游春的良辰。按长安习俗,这一日无论贵贱,倾城出游。曲江池畔人头攒动。
可这年上巳,天色阴晦。铅灰云层低低压着城头。春寒料峭里又飘起细密雪花。凄凄冷冷。沾衣欲湿。
韩愈送到开远门外十里长亭。
那里聚了一大群人。送行官员。使团成员亲属。维持秩序的禁军士卒。看热闹的百姓。
旌旗猎猎。在风雪里翻卷。仪仗森严。甲胄鲜明。
正使崔枢骑高头大马,穿紫色官服,面色凝重。副使张某骑青骢马,正和随员低声说话。
韩弇穿深绿色判官服,立在副使身后。
那绿色在漫天飞雪里格外醒目。像一株在风雪里挺立的青松。
他面容平静。看不出波澜。
只有目光扫过人群、和韩愈四目相接时,微微颔首。
那颔首极轻极快。几乎难察觉。
韩愈捕捉到了。
那里有嘱托。有关切。有鼓励。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决绝。
鼓声擂响。
使臣车马辚辚,碾过开始泥泞的官道。马蹄踏碎道旁薄冰,咔嚓脆响。
车队渐行渐远。往西去。
韩愈站在长亭里。目送那个深绿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。最后消失在漫天迷离风雪和黄土官道苍茫尽头。
像被一只无形巨口吞掉。
他独自立在风雪长亭。任冰冷雪粒扑打面颊,浸湿衣衫。
身边的人渐渐散了。送行官员回城了。看热闹的百姓也走了。
只有他还站着。望着使团消失的方向。
有个卖胡饼的老汉推着车从亭前过。见他站着不动,喊了一嗓子:
“郎君,雪大了,回吧!人走都走了。站这儿冻出病来不值当!”
韩愈没动。
他又站了很久。直到官道上连车辙印都被新雪盖住,才慢慢转身,往城门方向走。
这座刚熟悉起来、以为有了依凭的长安城,忽然变得无比陌生。无比空旷。
寒冷彻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