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历五年春,河阳老宅杏花开了。
那株杏树是韩愈曾祖韩睿素栽的,近百年,花开满树,粉白一片。花瓣落青石板上,踩上去软。
韩愈两岁多,刚会走,腿还不稳,追花瓣。抓住就笑,抓不住坐地上,不哭,爬起来再追。他眉目清,眼睛黑亮,看人时直盯着,像在琢磨什么。乳母说,这孩子看人认真,看得人发慌。
韩仲卿病好些时,抱他在庭中走。他身子时好时坏,好时能扶杖走几步,坏时下不了床。只要能下床,就要抱幼子。他指廊柱上先祖手书楹联,一字一字教。
“忠——厚——传——家——久——”
韩愈咿咿呀呀学,把“忠”念成“中”,把“厚”念成“后”。韩仲卿不纠正,笑着摸他头,再念:
“诗——书——继——世——长——”
这是韩氏家训。忠厚传家,诗书继世。八个字刻在廊柱上,也刻进子孙骨血。
韩仲卿念完,低头看韩愈。孩子仰着脸,眼睛亮亮的,嘴还在动,像在默记。
“记住了没?”韩仲卿问。
韩愈点头,也不知真懂假懂。
韩仲卿笑了,那笑很轻,像怕扯动胸口。他摸摸幼子头顶,又咳了几声,帕子上又见红。韩愈伸手去够那帕子,韩仲卿把帕子攥紧,塞进袖里。
“脏。”他说,“不看。”
韩愈不懂。他只觉得父亲的手凉,比早上凉。
天气转暖那阵,韩仲卿能下床了。他拄杖走到庭中,在杏树下站很久。杏花开得盛,他却看得心不在焉。郑氏端药出来,韩仲卿接过碗,没喝,看着碗里黑沉沉的药汤,说:“不喝了。喝多少也没用。”
郑氏张了张嘴,没劝,把碗放在石桌上。药汤冒着热气,慢慢凉了。
韩会那阵子常不在家,在外办差。每次回来都先到父亲屋里坐,父子俩说话声低。韩愈在门外偷听,只听见“朝廷”“赋税”“韩氏”几个词,听不懂,跑了。
有一次韩会回来,脸色很沉。韩愈正蹲在院子里玩石子,听见书房里父亲和长兄的声音高了些。他凑到窗下,听见父亲说:“元载这个人,你少沾。”长兄说:“儿子明白。”父亲又说:“明白就好。韩家不攀高枝。”再往下就听不清了。
韩愈不知道元载是谁,只记住了一句话:韩家不攀高枝。
深秋,树秃了,老柏还绿,绿得发黑。韩仲卿病重,咳血不止。起初还能靠床头看书,后来连书都拿不动。一天要换几条帕子,每条都有红。郎中来了又走,汤药灌几十剂,院里都是苦药味。
韩愈三岁,不懂事,只觉得家里静,人人脸上有愁。父亲躺床上的日子多,抱他认字的次数少。乳母不让他大声。嫂嫂郑氏从父亲屋里出来,眼圈总红。
有天晚上,韩愈不肯睡,乳母哄他不听。郑氏过来,把他抱到院里看月亮。月亮很大,韩愈伸手抓,抓不住。
“爹怎么了?”他问。
郑氏没答,停了一会儿,说:“四郎乖。明天给爹背《千字文》,好不好?”
韩愈点头。他刚学了几句,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”,背得磕磕绊绊。
第二天,他跑到父亲屋里。韩仲卿靠在床头,脸白得吓人。韩愈站在门口不敢进,父亲朝他招手。
“愈儿,来。”
韩愈走过去。父亲伸手,摸摸他脸,手很瘦,指节突出,硌人。
“背给爹听。”韩仲卿说。
韩愈背了。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”后面想不起来,卡住了。韩仲卿笑了,一句一句提,韩愈一句一句跟。背完,韩仲卿闭上眼睛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儿记性好。将来……好好读。”
十月一个黄昏,天阴得重,风卷落叶打旋,老柏枝在风里呜呜响。韩仲卿把三个儿子叫到榻前。
韩会三十二岁,跪最前,嘴抿紧。韩介跪一边,眼圈红,忍着。韩愈被乳母抱着,站最后,睁黑眼珠看父亲。
“吾族自后魏尚书令韩茂以来,”韩仲卿气弱,一字一字挤,“世代簪缨,诗礼传家……你们祖父韩睿素,任桂州长史,清名着于岭南。为父一生碌碌,止于县尉……”
他咳几声。
“唯留诗文数卷,清誉一身……”
他抬枯手,指书案上一摞手稿。纸黄了,边卷了,墨还清。那是他一生写的奏疏、书信、诗文。
“那些,便是韩氏最珍贵的产业。”他说,“胜过良田千顷,金玉满箱。”
他慢慢看三个儿子,最后看幼子。
韩愈望着他。三岁孩子不懂事,只觉得父亲今天不一样,说话轻,手抖,脸白。他怕,往乳母怀里缩,眼睛还看父亲。
“愈儿……”韩仲卿声音很轻,“要读书……要……守住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