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天。
顾深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不记得第一天是什么样子了。
不是全忘。
是那种感觉。
像看一张太久的照片,颜色褪了,轮廓还在,但摸上去是平的。
他躺了一会儿。
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个形状。乌鸦。第一百天了,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数它的。
也许第五十天。
也许第七十天。
也许今天。
他坐起来。
下楼。
她在厨房里。
背对着他。
锅里的东西冒着热气。
他走过去。
站在她身后。
她没回头。
“早。”她说。
“早。”
“今天吃什么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蛋。”
她转过脸。
看着他。
灰眼睛里,有很淡的笑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每天都是蛋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每天都是蛋。”
“吃了多少天了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从第二十二天开始。”
“到现在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七十九天了。”
——
【弹幕】
【七十九天】
【还是蛋】
【同一个树】
【同一个锅】
【同一个人煮】
【同一个人吃】
【苦杏仁味:同】
——
他看着锅里的蛋。
白的。圆的。飘在水上。
和第一天吃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她盛出来。
放在碗里。
递给他。
他接过来。
烫的。
“好吃吗。”她问。
他咬了一口。
淡的。
但有蛋的味道。
和每一天一样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她笑了。
很淡。
像湖面上的光。
然后她低头。
吃自己的蛋。
——
吃完早饭。
他们坐在湖边。
阳光很好。
她把脚伸进水里。
他也伸进去。
两只脚挨着。
温的。
她忽然开口。
“今天第几天了。”
“第一百天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一百天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好多天。”
“嗯。”
她转过脸。
看着他。
“一百天有多长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比九十天长。”
“比三百六十七年短。”
她看着水面。
水底那些方块。
暗得快要看不见了。
但还在。
“那些方块,”她说,“还能亮多久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也许等我们不再看它们的时候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说:
“那我们会一直看吗。”
他看着她的侧脸。
灰眼睛看着水面。
阳光落在她睫毛上。
变成金色的茸毛。
“会。”他说。
——
下午。
他们去了对岸。
那八棵树还在。
第一棵。第二棵。第三棵。第四棵。第五棵。第六棵。第七棵。第八棵。
第八棵旁边那棵小树。
长高了。
比第一次看见的时候高出一大截。
他站在那棵小树前面。
看了很久。
“叫记得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它还认得我们吗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应该认得。”
“怎么知道。”
她走过去。
伸出手。
摸了摸树干。
然后转过脸。
看着他。
“暖的。”她说。
——
【弹幕】
【暖的】
【树是暖的】
【因为记得他们】
【苦杏仁味:暖】
——
他走过去。
也伸出手。
摸那棵树干。
暖的。
不是阳光晒的那种暖。
是别的。
是从里面往外的那种暖。
像心跳。
像呼吸。
像——
“它活了。”他说。
她点点头。
“活了。”
“因为记得。”
——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穿过那八棵树。
走到树林深处。
越走越深。
走到从来没到过的地方。
她忽然停下来。
站在一棵树前面。
这棵树很大。
比第八棵大得多。
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。
她站在那里。
一动不动。
他走过去。
站在她身边。
“怎么了。”他问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那棵树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。
指着树干。
“你看。”她说。
他看过去。
树干上刻着字。
很浅。
像很多年前刻的。
他走近。
看清了。
——
1998-1964
——
他愣住了。
1998。
他的出生年份。
1964。
锈湖的年份。
中间一道横线。
像墓碑。
像——
“这是什么。”他问。
她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好像认识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