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天。
顾深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记得昨天做了什么。
不是重要的事。
是记得。
记得她煮蛋的时候哼了一句什么。
调子很短,只有几个音,她哼完就忘了,但他记得。
他躺了一会儿。
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个形状。乌鸦。第六十天了,他发现自己能背出来每一条纹路的走向,每一处转折的角度,每一个分叉的位置。
但他不看也知道。
因为它一直在。
不需要看。
他坐起来。
下楼。
她在厨房里。
背对着他。
锅里的东西冒着热气。
他走过去。
站在她身后。
她没回头。
“早。”她说。
“早。”
“今天吃什么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蛋。”
她转过脸。
看着他。
灰眼睛里,有很淡的笑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每天都是蛋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每天都是蛋。”
“吃了多少天了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从第二十二天开始。”
“到现在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三十九天了。”
——
【弹幕】
【三十九天】
【还是蛋】
【同一个树】
【同一个锅】
【同一个人煮】
【同一个人吃】
【苦杏仁味:同】
——
他看着锅里的蛋。
白的。圆的。飘在水上。
和第一天吃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她盛出来。
放在碗里。
递给他。
他接过来。
烫的。
“好吃吗。”她问。
他咬了一口。
淡的。
但有蛋的味道。
和每一天一样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她笑了。
很淡。
像湖面上的光。
然后她低头。
吃自己的蛋。
——
吃完早饭。
他们坐在湖边。
阳光很好。
她把脚伸进水里。
他也伸进去。
两只脚挨着。
温的。
她忽然开口。
“今天第几天了。”
“第六十天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六十天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两个月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转过脸。
看着他。
“两个月有多长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比三十天长。”
“比三百六十七年短。”
她看着水面。
看着水底那些方块。
比第一天暗了很多。
但还在。
“那些方块,”她说,“还能亮多久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也许等你我都忘了的时候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之后呢。”
“之后什么。”
“之后我们还记得对方吗。”
——
【弹幕】
【之后我们还记得对方吗】
【她问的是这个】
【不是方块】
【不是锈湖】
【是他们自己】
【苦杏仁味:记得吗】
——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灰的。亮的。里面有他的倒影。
他想了很久。
久到阳光从水面反射到眼睛里。
久到她眼睛里有东西在等。
然后他说:
“不知道。”
——
【弹幕】
【不知道】
【不是“会”】
【不是“不会”】
【是不知道】
【他活了三百六十七年】
【忘了太多东西】
【不敢说一定记得】
【苦杏仁味:不知道】
——
她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西边。
久到水里的脚有点凉。
然后她说:
“那我替你记着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什么。”
她看着他。
灰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亮。
“你记不住的事,”她说,“我替你记着。”
“我记不住的事,你替我记着。”
“这样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就不会忘了。”
——
【弹幕】
【这样就不会忘了】
【两个人记一件事】
【一个人忘了】
【另一个还记得】
【另一个忘了】
【还有树】
【树忘了】
【还有湖】
【湖忘了】
【还有——】
【他们互相记着的那部分】
【苦杏仁味:互相】
——
他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。
握住了她的手。
凉的。
温的。
分不清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——
下午。
他们去了对岸。
那八棵树还在。
第一棵。第二棵。第三棵。第四棵。第五棵。第六棵。第七棵。第八棵。
第八棵的疤。
没了。
他站在树前。
看了很久。
树干是光滑的。
和别的树一样。
和从来没受过伤一样。
“没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没的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昨天还在吗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他看着那棵树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右手食指第二节。
那道疤。
也没了。
弯月形。
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