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天。
顾深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在想一个问题。
不是重要的问题。
是想今天会吃什么。
他躺了一会儿。
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个形状。乌鸦。第四十天了,他发现自己不再看它了。不是不想看,是不需要看。
它一直在。
和很多别的东西一样。
他坐起来。
下楼。
她在厨房里。
背对着他。
锅里的东西冒着热气。
他走过去。
站在她身后。
她没回头。
“早。”她说。
“早。”
“今天吃什么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探头看。
锅里是——
他愣住了。
锅里是空的。
只有水。
在翻滚。
——
【弹幕】
【空锅???】
【第四十天】
【没东西吃了???】
【湖底捞完了???】
【苦杏仁味:等等】
——
他看着那锅水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问:
“这是什么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
“水。”
“我知道是水。”
“为什么煮水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转过脸。
看着他。
灰眼睛里,有很淡的东西。
不是笑。
是别的。
“因为没东西了。”她说。
——
【弹幕】
【没东西了】
【米捞完了】
【蛋摘完了】
【面捞完了】
【湖底空了】
【苦杏仁味:空了】
——
他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
“你怎么知道没东西了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昨天下去捞过。”
“捞了一整天。”
“什么都没摸到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锈湖的湖底他比谁都熟悉。
那些方块。
那些墓碑。
那些树的根。
还有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米、蛋、面。
现在没了。
“以后怎么办。”他问。
她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她手里的勺子。
勺子还在搅。
搅那锅只有水的锅。
水在翻滚。
热气往上飘。
飘到她脸上。
把她的脸蒸得有点湿。
“你饿吗。”他问。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抬起头。
“不饿。”她说。
“真的?”
她想了想。
“真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煮水。”
她看着他。
灰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因为习惯。”她说。
——
【弹幕】
【因为习惯】
【四十天】
【她习惯了每天煮东西】
【每天看他吃】
【每天问好吃吗】
【现在没东西了】
【还是煮】
【煮水】
【苦杏仁味:习惯】
——
他走到她身边。
接过勺子。
把火灭了。
水慢慢停下来。
不再翻滚。
水面平静下来。
像一面小小的镜子。
镜子里有他们的脸。
挨着。
他看着那锅水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以后我下去捞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下去?”
“嗯。”
“捞什么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捞到就是捞到。”
“捞不到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就喝开水。”
——
【弹幕】
【喝开水】
【三个字】
【比“吃面”轻】
【比“喝粥”重】
【刚好】
【刚好是他们能承受的】
【苦杏仁味:刚好】
——
她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。
握住他的手。
凉的。
温的。
分不清。
“一起下去。”她说。
他看着她。
“一起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游吗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不会。”
“那怎么下去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教我。”她说。
——
【弹幕】
【你教我】
【三个字】
【比“我爱你”轻】
【比“我等你”重】
【刚好】
【刚好是她第一次说】
【刚好是他第一次听】
【苦杏仁味:教】
——
湖边。
阳光很好。
她把脚伸进水里。
他也伸进去。
两只脚挨着。
温的。
“怎么游。”她问。
他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没教过人?”
“没。”
“那你教过什么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教过自己怎么死。”
她愣住了。
看着他。
他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水面。
水底那些方块还在发光。
很暗了。
像快熄灭的灯。
“现在不死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现在教你怎么活。”
——
【弹幕】
【教你怎么活】
【五个字】
【比“我等你”重】
【比“我爱你”轻】
【刚好在中间】
【刚好是她需要的】
【苦杏仁味:刚好】
——
她看了他很久。
久到阳光从水面反射到眼睛里。
久到她眼睛里有光在闪。
然后她说:
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。
走进水里。
水没过脚踝。
小腿。
膝盖。
腰。
胸口。
他回头看她。
她站在岸边。
看着他。
裙摆干的。
八个针孔,第八个只剩一点光。
“下来。”他说。
她低头看水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脚。
踩进水里。
凉的。
8℃。
但她没缩回去。
又踩一步。
水没过脚踝。
小腿。
膝盖。
她停下来。
看着他。
“然后呢。”她问。
他伸出手。
她看着那只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