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。
顾深醒过来的时候,第一反应是摸心口。
心跳在。
第二反应是看窗外。
阳光在。
第三反应是听楼梯。
没有脚步声。
他躺了一会儿。
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,形状像乌鸦,但没有动。昨天没动,前天没动,今天也没动。他开始习惯不动的东西了。
习惯。
这个词在嘴里嚼了嚼,有点苦,像她煮的汤。
他坐起来。
床的另一边是空的。
他愣了一下。
三十四轮了,她从来不在他醒来之前起床。
他站起来。
走到楼梯口。
往下看。
她在。
在壁炉前。
蹲着。
手里拿着一根柴。
在发呆。
——
【弹幕】
【早】
【虽然只有一条弹幕】
【但有人记得】
【苦杏仁味:早】
——
顾深走下楼梯。
脚步声惊动了她。
她转过脸。
灰眼睛里,有一点慌张。
“我不知道怎么点。”她说。
他走过去。
蹲在她旁边。
接过柴。
放进壁炉。
从炉膛里拿出火柴。
划燃。
火苗跳起来。
她看着火。
看着他的侧脸。
“你每天都点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点了多少天了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三百六十七年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我是说,”他顿了顿,“在锈湖的每一天,都在点。”
“只不过以前点的不是火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是什么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时间。”
——
【弹幕】
【点的不是火】
【是时间】
【三百六十七年】
【他每天点一次】
【火灭了】
【时间过了】
【他又点】
【一遍又一遍】
【直到不用点了】
【苦杏仁味:直到今天】
——
她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火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。
放在火上。
烤着。
暖的。
“我第一次烤火。”她说。
“不冷吗。”
“冷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烤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因为以前烤了也没用。”
“还是会死。”
“烤火的温度留不到下一轮。”
他看着她的侧脸。
火光映在上面,一跳一跳的。
八个针孔,第八个还在亮。
“现在呢。”他问。
她转过脸。
看着他。
“现在有用。”她说。
——
早饭。
还是黑汤。
她煮的。
他喝的。
苦的。
喝完他把碗放下。
看着她。
“今天想做什么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想去湖那边。”
“哪边。”
她指着窗外。
对岸。
那片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。
三百六十七次轮回,他从来没去过对岸。
不是不想去。
是去不了。
每一次走到湖中央,就会有一股力量把他推回来。
像有一面无形的墙。
“能去吗。”他问。
她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以前不能。”
“现在不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。
伸出手。
她看着那只手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握住。
——
【弹幕】
【握住】
【又是握住】
【第十六章握过】
【第十七章握过】
【第十八章还握】
【每一次握都是第一次】
【苦杏仁味:握】
——
他们走出木屋。
沿着湖岸走。
水没过鞋面。
温的。
阳光很好。
湖底那些方块还在发光,但比前两天暗了一点。不是熄灭,是收敛。像火焰变成了余烬,余烬变成了温度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那些方块,”他说,“以后会怎么样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也许慢慢就没了。”
“没了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变成湖。”
他低头看水底。
那些刻着名字的黑色方块。
威廉。詹姆斯。艾达。萨缪尔。所有范德布姆家的人。
还有他自己。
1998-。
那一块还在。
但他不觉得那是墓碑了。
那是——
存根。
证明他买过票。
证明他来过。
证明他——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他抬起头。
对岸。
从来没有到过的对岸。
他站在岸边。
回头看。
木屋在对面,很小,像一粒米。
第八棵梧桐树站在水中央,树干上那道疤,在这个距离看不见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三百六十七次轮回。
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锈湖。
从来没有。
——
【弹幕】
【对岸】
【他从来没来过】
【三十四轮没来过】
【第八十次也没来过】
【今天是第一次】
【苦杏仁味:第一次】
——
对岸是一片树林。
树很老。很密。枝叶间透下来的阳光,一道一道的,像栅栏。
她走进去。
他跟进去。
林子很深。
走了很久。
久到他以为这片林子没有尽头。
然后她停下来。
站在一棵树前面。
这棵树和别的树不一样。
树干上有一道疤。
弯月形。
和他手指上的一模一样。
和第八棵梧桐树上的一模一样。
他愣住了。
“这是——”他说。
她转过脸。
看着他。
“这是第一棵。”她说。
——
【弹幕】
【第一棵】
【第八棵不是第一棵】
【第一棵在这里】
【在树林深处】
【在从来没人来过的地方】
【苦杏仁味:第一棵】
——
他走近。
伸出手。
指尖触到那道疤。
凉的。
和湖水一样凉。
和那些年的他一样凉。
但凉的下面,有一点温。
很淡。
像还没死透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他问。
她想了想。
“是你第一次受伤的地方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七岁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——”
她看着他。
灰眼睛里,有很深的东西。
“是第一次喝药的时候。”她说。
“1859年。”
“你划开自己的手。”
“把血滴进药里。”
他站在原地。
看着那道疤。
1859年。
他划开自己的手。
把血滴进药里。
他完全不记得了。
但树记得。
树替他记了三百六十七年。
——
【弹幕】
【树记得】
【第一棵树】
【他第一次受伤的地方】
【不是七岁的贤者之石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