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八日,晚上八点十五分。
陈玉山从柴湾工业区出来后,没有像林铮预想的那样返回九龙或前往机场。他的车沿着东区走廊一路向西,穿过北角、炮台山,最后在铜锣湾的怡东酒店门口停了下来。
他下车,进了酒店。
方铭的追踪信号显示,那个公文箱——里面附着了信标——也跟着他进了酒店。
他在登记入住。方铭盯着屏幕上的信标信号,光点停在酒店七楼的一个位置,不再移动,七楼,靠东侧的房间。
林铮在商务车里收到了这条消息。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,面前是一块十寸的监视屏,上面显示着怡东酒店周边几个路口的实时画面。
陈玉山订酒店了。这和沈雨桐之前提供的情报不同——他不总是当天往返,这一次他选择住下来。
为什么?是临时改变计划,还是他在香港还有更多的事要办?
不管是哪种情况,对林铮来说都是一个机会。一个住在酒店里的人,比一个在机场、街道、写字楼之间快速移动的人更容易被跟踪,也更容易被——抓捕。
但今晚不行。今晚还不到时候。
方铭,你盯着他的信标。如果他离开酒店,立刻报告。其他人回酒店休息。明天早上五点半,大堂集合。
林处。韩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如果陈玉山今晚就跑了呢?
他跑不了。林铮的回答很简短。
不是因为他有十足的把握,而是他需要在心里给自己一个确定性的锚点。在情报工作中,不确定的东西太多了——线索、人的动机、对手的下一步。如果一个指挥官在心里也接受所有的不确定,他就没法做任何决定。
他需要相信一件事:陈玉山不会在今晚离开香港。没有理由,没有证据,只是一种直觉。
一种在这行干了十五年才会有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。
晚上九点多,林铮回到酒店。
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,而是敲了韩冰的门。
韩冰开门的时候,穿着一件酒店的白色浴袍,头发还是湿的,显然刚洗完澡。她看到林铮的脸,脸上的表情从放松变成了警觉。
怎么了?
进去说。
稍等一下,我换件衣服。换好衣服以后打开了门。
林铮进了房间,在书桌前坐下来。韩冰关上门,靠在衣柜旁边,双臂交叉,等着他开口。
明天去会陈国威的事,你别去。
韩冰的眉头皱了一下:为什么?
你需要留在后方做信息枢纽。林铮看着她,明天陈玉山如果离开香港,你要在第一时间协调深圳那边的接应。方铭去深圳,沈雨桐盯中环,你坐镇香港的指挥位——所有信息汇总到你这里,你判断优先级,再报给我。这个位置比冲在第一线更重要。
韩冰沉默了两秒。她听懂了——这不是你不行这个位置只有你能坐。
她说,那我在哪坐镇?
怡东酒店对面,中银香港铜锣湾分行。你明天上午去那里等一个人。
中银香港分行内控合规部的陈敏华。我会通过部里协调中银总行,让陈敏华把一份资料交给你。
韩冰想了想,点了点头:什么资料?
银湾企业有限公司在香港的银行账户信息。林铮打开手机上的一个加密文档,递给韩冰看,这是柴湾那栋仓库楼的业主。沈雨桐查到它的授权签字人是一个叫陈国威的律师。但我想知道这家公司的钱从哪来、到哪去。
韩冰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,好像在脑海中定位那家银行的位置。
林铮站起来,走向门口。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韩冰。
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。你觉得你能做更多的事。
韩冰没有回答,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
你能做更多的事。林铮说完这句话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韩冰站在衣柜旁边,保持着双臂交叉的姿势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过了几秒,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不是笑,是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——被看穿的窘迫,和被认可的安心,搅拌在一起。
十月九日,凌晨
铜锣湾,街道上空荡荡的,只有清洁工人在用高压水枪冲洗人行道,水雾在路灯下形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彩虹。便利店的白光从玻璃门里渗出来,照亮了一小段潮湿的路面。远处偶尔传来一辆夜班巴士低沉的引擎声,像这座城市在睡梦中翻了个身。
林铮站在怡东酒店对面的一家7-11便利店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热的维他奶。
他的位置选得很讲究。从这个角度,他能看到酒店的正门、侧门和地下车库的入口。陈玉山如果要离开,不管走哪条路,他都能在第一时间看到。
耳机里传来方铭的声音,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:林处,信标还在七楼,没有移动过。
他还在睡?
信标不会告诉我是睡是醒,只知道七楼的那个点没动过。
林铮喝了一口维他奶。甜,太甜了,甜得有点齁嗓子。但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的感觉让人安心。
凌晨五点多。
沈雨桐出现在酒店大堂。她没有走向门口,而是在大堂的咖啡厅坐下来,点了一杯黑咖啡,从包里拿出一本英文书翻开。从外面看,她像一个时差没倒过来的商务旅客,在等天亮。
但她翻书的速度大约每三分钟一页——这不是在看书的节奏,这是在用余光盯着电梯口的节奏。
凌晨五点四十分。
酒店大堂开始有了动静。早班的前台员工来换班了,行李员推着行李车在门口抽烟,一个穿着运动服的老外从电梯里出来,大概是要去晨跑。
陈玉山出现在电梯里。
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运动装,不是出门的打扮,是去健身房的打扮。他的手里没有公文箱,只有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,里面装着一份折叠的报纸。那个深蓝色的纸袋——他昨天从皇室大厦出来时多出来的那个——不在他手里。
沈雨桐的余光捕捉到了他的身影。她没有抬头,翻了一页书,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。
陈玉山穿过大堂,从侧门出去,走向酒店对面——铜锣湾地铁站的方向。
方铭的声音传来:林处,信标还在七楼。他没带公文箱。
他跑了?
往地铁站方向走了,速度不快。
沈雨桐合上书,站起来,把咖啡杯留在桌上,不紧不慢地走出了酒店。
凌晨五点五十五分。
铜锣湾地铁站。
这个时候的地铁站人不多,首班车刚过,站台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十几个人,大部分穿着校服——香港的中学上学很早。
沈雨桐从A口进入闸机,用八达通卡刷了一下,的一声,闸机打开。她看到陈玉山在往港岛线方向走——往坚尼地城方向。
她保持大约二十米的距离,不近不远。在地铁站里,这个距离足够跟踪而不被察觉,但也足够在人群中跟丢目标。
陈玉山上车后,沈雨桐在他身后的车门进去了,隔着三排座位坐下来。
车厢里很安静。几个学生在低声聊天,一个老人在看报纸,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在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,像一只啄米的鸡。
陈玉山没有看手机,没有看报纸,也没有打瞌睡。他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但沈雨桐注意到,当列车在每一个车站停靠时,他的眼皮都会微微动一下——他在数站。
他在数站,说明他对这条线路不熟悉,或者他在确认自己在正确的路线上。
列车经过金钟、中环、上环……
陈玉山睁开眼睛,站起来,在西营盘站下了车。
沈雨桐等他走出车厢后,站起来,从另一个车门下车。
西营盘站的站台很窄,比铜锣湾站窄得多。站台上几乎没有人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、海风的味道——这个站离海很近。
陈玉山没有出战。他穿过站台,走到对面的月台,等往回走的列车。
往回走?沈雨桐在心里快速判断了一下——他要回铜锣湾?
她退到柱子后面,看着陈玉山站在月台边缘,面对着隧道口,一动不动。
列车来了。陈玉山上车。
沈雨桐没有跟。她站在柱子后面,目送列车开走。
等她从西营盘站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她站在车站出口,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,然后用耳机联系了林铮。
林处,陈玉山在西营盘做了一个折返。没有出站,没有接触任何人。他在测试是否被跟踪。
林铮的声音很平静:他知道自己被跟踪吗?
不确定。可能只是例行测试。也可能——
他可能知道自己被跟踪,也可能不知道。但至少他很小心,小心到在地铁站里做折返测试。这不是普通人会做的事。
他在柴湾没做反侦察,到了铜锣湾反而开始警觉了。沈雨桐说。
环境不同。林铮说,柴湾工业区晚上没人,他觉得安全。铜锣湾人流密集,他不确定有没有人在人群里盯着他。他的反侦察是环境触发型的——越是人多的地方越谨慎。这说明他不是顶级的行动人员,他是一个组织者,靠的是经验和习惯,不是本能。
沈雨桐沉默了一下。需要我继续跟吗?
不用了。他回酒店了,方铭看到他的信标在移动,往怡东酒店方向。
好。那我直接去中环了。沈雨桐看了一眼手表,国威律师事务所九点开门。
上午九点十五分。
中环,皇后大道中。
沈雨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衬衫裙,脚上一双低跟的裸色皮鞋,手拎一个小号的托特包,看起来不像一个国安人员,而像任何一个在中环上班的职业女性。
她走进了那家咖啡店,点了一杯美式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这个位置能看到隔壁律所的大门。
陈国威的律所在二楼的写字楼里,一楼临街没有门面,只有一个小小的入口和一个褪色的招牌:国威律师事务所。入口处是一扇玻璃门,门口有一个老式的对讲机,访客需要按铃才能进入。
沈雨桐喝了两口咖啡,摸了摸口袋里的东西——一个微型拍照设备,藏在手表表盘内侧,只要手腕翻转就能拍下清晰的近距离照片。如果她能把陈国威的钥匙拿到手三秒钟,就能拍下钥匙的齿纹和形状,回去后技术部门能复刻出一把一模一样的。
但是要接近他的钥匙,她需要和他近距离接触。
她在等。
上午九点三十五分。
陈国威来了。
沈雨桐在手机上看到过他LinkedIn上的照片,所以一眼就认出了他——五十多岁,微胖,头发稀疏但梳理得很整齐,穿着深灰色的西装,白衬衫,戴着一副金色边框的眼镜,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。他的步伐气息显示出一种经过岁月磨砺的疲惫——不是身体上的疲惫,而是一种我已经做了三十年同样的事带来的、精神上的倦怠。
他径直走向咖啡店,推门进来。
沈雨桐看着他在吧台前停下来,跟店员说了句美式,少糖。她在脑海里快速计算了一下他的移动路线——他会从吧台走到她坐的这个方向,因为靠窗的位置是他的习惯,沈雨桐昨晚看了这家咖啡店在大众点评上所有的带图评价,有两条提到了经常看到一个律师模样的中年男人在这里喝咖啡,其中一张照片的背景里隐约有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。
她知道他喜欢靠窗的位置。
陈国威端着咖啡杯走过来的时候,沈雨桐从座位上站起来——时机算得刚刚好,她的肩膀撞上了他的胳膊。
咖啡洒了。
深褐色的液体溅在陈国威的西装袖口上,也溅在了沈雨桐的衬衫裙下摆上。
哎呀,对不起对不起。沈雨桐用粤语连声道歉,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——不太夸张,但足够真诚。她从包里拿出纸巾,手忙脚乱地帮陈国威擦拭袖口。
陈国威后退了一步,脸上闪过一丝不快,但在看到沈雨桐的脸之后,那种不快迅速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对一个三十岁的年轻女性时的、混合了脾气和绅士风度的迟疑。
没事。他说,我自己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