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年9月13日,北京,西郊。
周正宇从办公室窗口看出去的时候,暮色正从西山背后漫上来。九院的总部大楼坐落在西山脚下,十二楼的窗户正对着香山的方向,叶子还是绿的,只有山顶几棵早黄的树,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一点焦边。周正宇在这栋楼里待了十八年,从三十四岁到五十二岁。他手里端着一杯茶,已经凉透了。
他打开电脑。桌面是一张全家福,厦门鼓浪屿,2017年暑假。照片里的周正宇穿着polo衫,笑得像个知足的中年男人。鼠标在加密文件夹上停了一下,点开。那是一封长信,写给妻子张晓兰的,六千多字。他把信存进U盘,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材料——另一份,措辞完全不同。用陶瓷茶杯压住。然后站起来,走向窗户。
西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头安睡的巨兽。秋风猛地灌进来,他没有犹豫。所有的犹豫已经在过去两个月里耗尽了。
他爬上窗台。水泥窗框在脚下冰凉。十二楼。够了。
他跳了下去。
坠落时他没有尖叫。身体砸在地面上,沉闷而短暂。
十五分钟后。海淀区,花园路。
国家安全机关某局的办公楼在夜色里安静得像一块灰色的石头。没有招牌,没有门牌号,和周边的居民楼混在一起。
林铮从食堂出来,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酸奶。他三十七岁,国安侦察处处长,干了十五年。十五年来他学会了一件事:凡是案子,都要先存三分疑。
手机响了。值班室老刘的声音带着一种压着的急促:“林处,九院保卫处紧急通报,副总工周正宇坠楼身亡,现场发现遗书,承认泄密。九院方面怀疑涉及国家安全,请求我们介入。”
“我马上过去。”
他挂了电话,转身快步往办公室走。推开门,里面只有方铭靠在椅子里,耳机线垂着。“九院出事,副总工跳楼。跟我去现场。”
夜风迎面扑上来,带着初秋的干燥和凉意。
九院总部大楼。警戒线在夜色中白得扎眼。
林铮穿过警戒线,看到了那具尸体。白布盖着,地面的血迹呈现出深色的痕迹。他没过去看——法医的工作不需要他做。保卫处处长赵铁军迎上来,五十出头的老军人,脸上多了一种林铮没见过的东西——疲惫。“林处,办公室在十二楼,现场没动过。”
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,脚步声响一次,亮一片,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。周正宇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。推门进去。办公室里很整洁。一张办公桌,一个书柜,两把椅子,窗台上有一盆绿萝,叶子蔫了大半。桌上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,一个陶瓷茶杯,一沓文件夹,一支笔筒。
林铮的目光先落在那盆绿萝上。“方铭,你看这盆花。”方铭凑过来。“多久没浇水了?”“三四天吧,叶子都蔫了。”林铮点了点头。一个每天来办公室的人,不会让自己养的绿萝蔫成这样。周正宇至少在三四天前就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。
他走到办公桌前,用戴着手套的手拿起那封遗书。A4纸,手写,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。内容很短。没有日期,没有落款。“我背叛了我的誓言……唯有一死。”
林铮看向笔筒。四支笔:两支黑色水笔,一支红色水笔,一支铅笔。没有钢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