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固巷偶遇惊旧影,卢城密语认征尘
卢州城外,官道蜿蜒向西,渐入山野荒径。
自京城奉旨欲往崇州的队伍行至半途便悄然折转,李怀安遣散大半仪仗随从,只带两名心腹亲随,换一身素色长衫,扮作游学书生模样,一路轻装简行,昼伏夜出。他此行本就不是为了那道赐婚圣旨,更不是替太傅府向前逼婚,而是奉了老师贺敬元的密令,追查一桩足以撼动大胤朝局的惊天秘事——确认武安侯谢征,究竟是真的战死沙场,还是隐姓埋名,苟全于世。
贺敬元乃是朝中少有的不涉党争的清流老臣,早年曾受教于谢征之父老武安侯,与谢家有半师之谊,更心怀家国天下。数月前崇州传来武安侯谢征战死、尸骨无存的消息,朝野震动,魏俨与李太傅两派立刻借机倾轧,争相伸手抢夺北境兵权。贺敬元却从流民口述、边关密信残片之中嗅出蹊跷:所谓战死,太过仓促,太过干净,更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失踪。
他将数月搜集的线索细细梳理,尽数交予李怀安,再三叮嘱:此行务必隐秘,不可惊动京中任何一方势力,若能寻得谢征踪迹,只确认生死,不可轻举妄动,更不可暴露身份。李怀安领命,循着贺敬元标出的踪迹,一路自京城追至卢州,再往西去,便是偏僻闭塞、鱼龙混杂的西固巷。
西固巷地处卢州与北境边缘,算不上正经城镇,只是依山傍水形成的一片零散村落。巷陌曲折,屋舍简陋,多是避乱流民、走商脚夫歇脚落脚之地,人来人往杂乱,恰好适合藏人匿迹,正是贺敬元情报中,最有可能藏匿行踪之地。
暮春时节,山间草木疯长,荒草丛生,常有野兽出没。李怀安与两名亲随弃马步行,沿着小径深入西固巷地界,山路崎岖,林木茂密,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,斑斑驳驳。行至一片密林边缘,忽闻前方传来女子惊惶呼喊,混着几声凶狠狼嚎,凄厉刺耳,划破林间寂静。
“有人遇险。”
李怀安眉头一蹙,当即提气快步上前,两名亲随紧随其后,手按腰间短刃,神色警惕。
穿过浓密灌木丛,眼前景象触目惊心。
空地上,一名粗布衣裙的女子狼狈后退,面色惨白如纸,发髻散乱,手中紧紧攥着一根柴禾,浑身止不住发抖。她身前三步之外,三只灰色野狼弓背龇牙,绿幽幽的兽瞳死死锁定猎物,喉咙里滚出低沉嘶吼,正一步步收紧包围圈,眼看就要扑杀而上。
女子约莫双十年华,眉眼温婉清丽,即便衣着朴素、满面惊惶,也难掩温婉气质,正是在此隐居多日的樊长玉。她今日出门捡拾干柴,一时不慎误入山林深处,竟撞上狼群,退路被堵,心中只剩绝望。
为首野狼猛地蹬地,腾空朝着樊长玉咽喉扑咬而至。
樊长玉闭上双眼,浑身僵住,只待葬身狼口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素白身影如惊鸿掠至,劲风骤起。李怀安身形迅捷,出手干脆,腰间软剑唰然出鞘,寒光一闪,直刺野狼咽喉。动作利落凌厉,不带半分拖泥带水,虽是文人装扮,身手却丝毫不逊军中好手。
一声短促哀嚎,为首野狼重重落地,抽搐几下便没了气息。
另外两只野狼见状凶性大发,一左一右朝着李怀安疯狂扑咬。他脚步沉稳,侧身闪避,软剑翻飞如练,不过三两回合,便将两只野狼尽数斩杀。狼血溅落青草,染红一地,浓重的血腥味在林间弥漫开来。
危机解除,樊长玉双腿一软,险些跌坐地上,勉强扶着树干稳住身形,惊魂未定地看向眼前救命之人。
男子一身素衫,身姿挺拔,面容俊朗温润,眉眼间带着书卷气,出手却凌厉果决,绝非寻常游学书生。他收剑入鞘,转过身,语气温和关切:“姑娘无事吧?此地荒僻多狼,怎会独自一人在此?”
樊长玉定了定神,连忙敛衽行礼,声音仍带着后怕颤抖:“多谢公子救命之恩,小女子没齿难忘。我家便在前方西固巷,今日出门拾柴误入山林,若非公子出手,我今日定然性命不保。”
“举手之劳,不必挂齿。”李怀安目光扫过四周,依旧戒备,“此处仍不安全,我送你回去。”
樊长玉本就心有余悸,闻言连连点头,感激不尽。
一行四人沿着山路慢行,路上闲谈几句,李怀安只自称游学书生,迷路至此,樊长玉不疑有他,只当遇上好心人。不多时,便来到西固巷深处一座简陋小院,篱笆环绕,屋舍虽朴素,却收拾得干净齐整,透着几分安稳烟火气。
樊长玉推开篱笆门,回头再次盛情相邀:“公子大恩,小女子无以为报,不如进屋喝杯热茶,稍作歇息,也好让我略表心意。”
李怀安本想推辞,可一路奔波确有疲惫,又见对方盛情难却,便点头应下:“那就叨扰姑娘了。”
两人刚进院子,屋内便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,一名男子推门而出。
男子身着寻常布衣,无佩玉无锦带,长发简单束起,面容清俊,气质沉敛低调,看似与乡间农夫无异,可周身隐隐透出的凛冽气场,却是久经沙场、生死一线间磨砺而出的锋锐,即便刻意收敛,也难彻底掩藏。他见到樊长玉与陌生男子同行,先是微怔,随即目光落在李怀安身上,带着审视与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樊长玉连忙上前,自然挽住男子手臂,眉眼温柔,向着李怀安介绍:“这是我的夫婿,言正。”
她又转头看向男子,轻声细语:“正哥,我方才在山里遇上狼群,多亏这位公子出手相救,不然我就回不来了。”
被称作“言正”的男子神色稍缓,对着李怀安拱手行礼,声音低沉醇厚,略带着一丝风尘沙哑:“多谢公子救内子性命,大恩不言谢。”
李怀安连忙拱手回礼,口中客套,目光落在对方脸上那一瞬,却骤然僵在原地,如遭惊雷劈中,瞳孔猛地收缩,脸上温和笑意瞬间消失,只剩下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。
这张脸,他太过熟悉。
年少时在京城权贵宴席之上,在皇家校场演武场中,他曾无数次见过。
那是横扫北境、战功赫赫、令蛮族闻风丧胆的大胤武安侯,是谢家最耀眼的少年神将,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北境支柱——谢征。
即便褪去银甲猩红披风,隐去侯府威仪,扮作平凡农夫,可眉眼轮廓、骨相气质,尤其是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杀伐决断,绝非旁人可以模仿。李怀安早年曾随贺敬元出入武安侯府,与谢征有数面之缘,即便时隔数年,模样略有风霜,他也绝不会认错。
武安侯谢征,根本没有战死。
他隐姓埋名,以“言正”之名,在这偏僻西固巷,与一名寻常女子隐居,做了她的夫婿。
巨大的冲击席卷心神,李怀安一时忘了言语,怔怔站在原地,脑海翻江倒海。老师贺敬元的猜测字字应验,谢征果真尚在人间,而他竟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,在这样不起眼的角落,偶遇这位失踪多时的北境主帅。
谢征察觉到李怀安异样的目光,心中骤然一沉。
他隐居于此,改头换面,便是为了躲避京中魏俨的追杀,暗中调查当年谢家蒙冤、父母惨死的真相,积蓄力量,等待时机重返北境。此事隐秘至极,绝不能被外人识破,尤其不能被京中权贵察觉。眼前这名书生,眼神震惊如见故人,显然是认出了他的身份。
谢征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寒芒,指尖悄然绷紧,不动声色将樊长玉护在身后,语气平淡却添了几分冷意:“公子为何这般看我?可是有何不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