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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心事儿

槐下私语,月下藏心

年关将近,林安镇的夜里已经有了凛冽的寒意,唯有院中的那棵老槐树,在月光下舒展着枝桠,投下斑驳疏影,像一层朦胧的纱,轻轻覆在小院的青砖地上。

夜色渐深,樊长宁早已睡熟,小屋里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声。白日里杀猪卖肉、操持家务的喧嚣散去,此刻的小院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槐叶的沙沙声,反倒显出几分难言的局促与温柔。

樊长玉端着一盆刚烧热的清水从灶房出来,放在院中的石桌上,抬头便望见了立在槐树下的言正。

他今日并未像白日那般劈柴喂猪、打理杂活,只一身素色长衫,负手立在槐影里,仰头望着天边一轮冷月,侧脸线条清俊挺括,明明身在烟火小院,周身却隐隐透着一股与市井格格不入的沉敛气度。

那是久居上位、执掌生死的人,才会有的内敛锋芒。

樊长玉看在眼里,心头轻轻一涩,端着木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些。

她从未问过他的来历。

那日他重伤倒在河边,被她救回小院,醒来只说自己叫言正,遭遇劫匪,身无所依。她虽一介市井女子,却也看得出他绝非寻常人家。举手投足间的沉稳、临危不乱的气度、一手漂亮至极的字迹、还有那日轻松制服秃三一伙泼皮的身手,都在明明白白告诉她——这个人,不属于这里,不属于林安镇,更不属于她这间小小的农家院。

他只是落了难,只是暂时栖身。

等到伤彻底养好,等到他该出现的地方寻来,他终究是要走的。

这个念头,樊长玉从收留他的第一天起,便清清楚楚地明白。

可日子一天天过,他帮她劈柴挑水,帮她照看长宁,帮她写文书赚银子,帮她打跑歹人守住肥猪,守着这方小院,守着她们姐妹安稳度日。粗茶淡饭,朝夕相伴,烟火人间里的温情,一点点钻进她的心口,让她越来越舍不得,越来越贪恋这份短暂的安稳。

她是个实在人,想得也实在。

他要走,她留不住。

他身份不明,前路未卜,她也不能强留。

可她偏想在他走之前,在这小院里,留下一点属于他的痕迹,留下一个能让她念想一辈子、能陪着她和长宁过一生的牵绊。

她想要一个孩子。

一个她和他的孩子。

这个念头在心底藏了许久,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,日渐生根发芽,越是临近年关,越是疯长不止。可话到嘴边,却重若千斤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她是女子,脸皮薄,性子直爽却也内敛,这般私密的心事,如何开口对一个并非明媒正娶、且迟早要离开的男人说?

她怕一说出口,便破了眼下这份平静;

怕吓着他,让他提早抽身离去;

更怕自己一腔心意,到头来只是一厢情愿。

于是只能藏着,憋着,望着他的背影,心头百转千回,面上却只装作无事发生。

言正察觉到身后的目光,缓缓收回望向月色的视线,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樊长玉身上。

月光洒在她身上,她依旧是平日里那般模样,粗布衣裙,挽着袖口,眉眼硬朗,透着一股市井人家的坚韧爽利,却又在夜色里多了几分柔和。

他看着她,心头亦是五味杂陈。

他不是言正。

他是谢征,大胤武安侯,谢家军少帅,沧云关的主帅。

那日遭遇伏击,亲信拼死护送他突围,他重伤坠河,一路顺流而下,被她所救。醒来后身负重伤,行踪不明,为免引来不测,也为暂避风头调养伤势,他便随口化名言正,留在了这间小院。

原以为只是短暂休养,待身体好转,便即刻返回边关。

可一留,便留到了年关。

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,这人间烟火、粗茶淡饭、姐妹相依的安稳日子,竟让他这般久历沙场、见惯生死的人,生出了几分贪恋。

樊长玉的爽直善良、坚韧担当,樊长宁的天真可爱、软糯黏人,这间小院的温暖烟火,一点点熨帖了他常年紧绷的心弦,让他头一次体会到,何为家,何为安稳,何为不必枕戈待旦的寻常日子。

可他终究不能久留。

就在白日,他避开樊长玉,悄悄在镇外见到了寻来已久的亲信——血衣骑谢五。

谢五一身黑衣,风尘仆仆,满脸风霜,见到他时单膝跪地,声音哽咽,说边关局势紧张,姐姐魏清黎以灵枢郡主之尊,坐镇沧云关,一边整顿军务,一边救治流民伤兵,苦苦支撑,就等着他回去主持大局。

匈奴频频挑衅,朝堂暗流涌动,谢家军不可长久无主,边关不可一日无帅。

他必须回去。

可看着眼前的樊长玉,看着睡熟的长宁,看着这方他守了数月的小院,他竟有些开不了口,说不出告别二字。

他舍不得。

舍不得她日日操劳的身影,舍不得她递过来的一碗热汤,舍不得长宁一声声姐夫,舍不得这份不属于武安侯谢征,只属于言正的安稳。

他能看出,樊长玉心里有事。

她看他的眼神,时常带着欲言又止的复杂,有不舍,有忐忑,还有一丝他读得不甚真切、却心下了然的期盼。

她从不追问他的过往,从不打探他的来历,却分明知道,他不会在这里待一辈子。

彼此都藏着一肚子心事,彼此都看透了对方的言不由衷,却谁也没有点破。

谢征在心底已经有了决断。

年关。

他陪她们过完这个年关。

守着她们安稳度过年关,不让任何歹人滋扰,不让她们姐妹受半分委屈。

等到年关一过,开春回暖,他便动身返回边关。

在此之前,他依旧是言正,是这小院里的男人,是她的依靠,是长宁的姐夫。

“水烧热了,你过来洗洗吧,夜里风凉。”樊长玉先打破了沉默,声音和白日里一样爽直,却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,不敢与他对视太久,低下头搅动着盆里的热水。

谢征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迈步走到石桌旁坐下。

他伸手探了探水温,热度刚好,驱散了冬日夜里的寒意。可水温再暖,也暖不透心底那份即将别离的沉郁。

樊长玉站在一旁,没有立刻离开,就靠在旁边的槐树干上,也望着天上的月亮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树皮。

老槐树静静立在二人中间,月光落在枝头,像极了二人之间那层薄薄的、不敢捅破的窗纸。

“这树在这儿好些年了吧?”谢征率先开口,找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,声音低沉温和,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利落,多了几分缱绻。

“嗯,自我记事起就在,我爹还在的时候栽的。”樊长玉轻声应着,“夏天能乘凉,冬天能挡风,也算陪着我和长宁长大。”

“是棵好树。”谢征淡淡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轻叹。

好树留人,可人留不住。

这句话他没说出口,樊长玉却像是听懂了一般,心头又是一紧。

她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,他正垂着眼洗脸,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神情平静,可她偏能看出他眼底深藏的心事。

他在想离开的事。

她无比确定。

那日秃三闹事,他出手之时的气度、身手、号令之威,绝非普通人能有。后来写文书赚银子,一手字风骨凛然,行文章法气度不凡,更印证了她的猜测。这样的人,注定属于更广阔的天地,而不是困在这林安镇,守着她杀猪卖肉,过一辈子市井小民的日子。

“言正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微微有些发干,鼓起勇气叫了他的名字,“你……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
谢征擦脸的动作顿了顿,抬起头,目光与她相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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