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之后,猪肉本就进入消费淡期,再加上接连几日阴雨,镇上赶集的人少了大半,整条肉市街都显得冷清萧条。
樊长玉的摊子摆在街口最显眼的位置,往日这个时辰,案板前早已围满挑肉的主顾,她手起刀落、称重装袋,忙得脚不沾地。可这几日,案板上的肉摆得齐整鲜亮,问价的人却寥寥无几,偶尔有人走近,问完价钱便摇摇头,径直往街尾走去。
她起初只当是天气作祟,耐着性子守了两日,眼见半扇猪肉放得有些发沉,只卖出去不到小半,心头渐渐沉了下去。
更让她不对劲的是,往日相熟的老主顾,见了她竟都绕道走,偶尔撞上,也只是含糊笑笑,不肯多言。她拉住一个常来买肉的婶子细问,对方支支吾吾半天,才压低声音道出实情。
“长玉啊,不是我们不帮衬你,实在是……街尾那几家肉铺,联手把价钱压下去了,比你这儿便宜两成还多,我们小户人家,也只能拣便宜的买。”
樊长玉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她在这镇上卖肉多年,一向老实本分,不缺斤短两、不欺老瞒少,肉价也是按着市价来,从不敢乱抬价。可同行联手压价,这是摆明了要挤兑她。
等那婶子走后,她悄悄往街尾走了一趟,一眼便看明白了。
张屠户、李屠户几家平日里生意不如她,此刻竟联起手来,案板上挂着一模一样的牌子,价钱标得比市价低了一大截,还雇了人在街口吆喝拉客。更过分的是,有人暗中散播闲话,说她的肉来路不明、以次充好,把她的客源生生抢了大半。
他们是看准了她一个女人家,带着个年幼妹妹,无依无靠好欺负,便想联手把她挤出肉市街。
樊长玉攥着刀柄,指节微微发白。
她性子硬,不怕吃苦,不怕累,可面对这般联手挤兑、阴私使坏,她一个没读过书、只懂拿刀卖肉的女人,实在没什么应对法子。降价吧,本小利薄,根本耗不过几家联手;不降价,客源被抢,肉卖不出去,日日损耗,用不了多久,铺子就得关门。
那是她和长宁唯一的生计,是她们姐妹俩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她失魂落魄地回到摊子前,望着满案鲜亮却无人问津的猪肉,心头又急又闷,眼眶都微微发红。
这一切,被跟着姐姐来铺子里的樊长宁看在眼里。
小姑娘虽只有五岁,却最是心细,看得出姐姐心情不好,也隐约明白,是别家卖肉的叔叔伯伯,在欺负姐姐。她攥着姐姐的衣角,小声安慰了几句,可年纪太小,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帮忙。
傍晚收摊回家,樊长玉强打精神,依旧像往日一样生火做饭,可眉宇间的愁绪,却怎么也藏不住。切菜时走神,刀刃差点碰到手指,吃饭时也心不在焉,一碗粥动了没几口。
谢征坐在桌旁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心思缜密,观察力远超常人,一早便察觉樊长玉这两日心绪不宁,早出晚归比往日更疲惫,脸上也少了往日的踏实笑意。只是她不说,他便不问,不愿戳破她的要强。
可眼下,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,显然是遇上了过不去的难处。
长宁年纪小,藏不住心事,晚饭一结束,便拉着谢征的衣袖,仰着小脸,把肉铺被同行挤兑、别家联手压价抢客源的事,一五一十小声说了出来。小姑娘语气带着委屈,又有些愤愤不平:“姐夫,他们欺负姐姐,肉卖得好便宜,还说姐姐的坏话,姐姐今天都没卖出多少肉……”
谢征听完,眼底平静无波,可指尖却轻轻一顿。
同业联手挤兑、恶意压价、散播谣言、抢夺客源……这套手段看似市井小聪明,实则阴狠,摆明了要断人生计。
樊长玉一个弱女子,靠着一方肉案养活幼妹,本本分分做生意,竟要被人如此欺压。
他看向不远处正默默收拾碗筷的樊长玉,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力。
谢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,随即又被温和掩去。
他蹲下身,轻轻摸了摸长宁的头,声音低沉而笃定:“长宁,别怕,姐夫知道了。明日你带姐夫去肉铺看看,好不好?”
长宁眼睛一亮,立刻用力点头:“好!姐夫一定能帮姐姐!”
樊长玉收拾碗筷的手顿了顿,心头一暖,却又连忙摆手:“不用不用,这点小事我自己能应付,你安心在家教长宁读书就好,别跟着操心。”
她不想连累他,更不想让他跟着卷入市井纷争。
谢征却只是抬眸看向她,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:“既是一家人,你的事,便是我的事。明日我同去看看,总能想出法子。”
他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樊长玉看着他眼底的沉稳,到了嘴边的推辞,竟不知不觉咽了回去。
第二日天刚亮,樊长玉照旧推着车去肉铺,谢征牵着长宁的手,跟在后面。
他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衫,身姿挺拔,与喧闹油腻的肉市街格格不入,却丝毫不显局促。长宁紧紧牵着他的手,一路小跑到姐姐的肉案前,大声道:“姐姐,姐夫来帮你啦!”
樊长玉脸颊微微一热,又有些局促:“你真来了,这里又脏又乱的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谢征目光扫过眼前的肉案,又望向街尾几家挤在一起的肉铺,淡淡道,“把你近日的账目、进货单子、往日的定价,都拿来给我看看。”
樊长玉虽有些疑惑,还是依言把一个旧布包打开。里面是她记的简陋账目,一笔一划歪歪扭扭,只记着进货斤两、成本、每日售价和卖出多少,算得也粗疏,全靠她心记。
谢征拿起那叠粗糙的草纸,在肉案旁静静翻看。
晨光落在他侧脸,他神情专注,指尖轻轻点着纸上的字迹,不过半柱香功夫,便把近半月的进出、成本、损耗、利润,理得一清二楚。
他先是默算进价、运费、屠宰损耗,得出樊长玉实实在在的成本底线,又对照街尾几家恶意压低的价钱,一眼便看穿了对方的把戏。
“他们标价,已经低于综合成本。”谢征抬眼,声音清晰冷静,“看似便宜,实则要么短斤缺两,要么肉品掺假,要么靠走量硬耗,想逼你先撑不住关门。”
樊长玉一怔:“低于成本?那他们不会亏吗?”
“他们几家联手,分摊损耗,又在称上、肉上动手脚,表面亏,实际并不亏。耗到你关门,他们再把价钱涨回去,独吞整条街的生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