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五更开市营生忙相敬教读意融融
东方还未泛起鱼肚白,天地仍浸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,林安镇还沉睡在寂静之中,只有零星几声鸡啼,远远近近地划破凌晨的静谧。
樊家小院的木门,却“吱呀”一声,轻轻从里面推开。
樊长玉一身利落的短布衣裙,腰间系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,头发高高束起,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。她动作轻缓,生怕吵醒熟睡的樊长宁与楼下的言正,蹑手蹑脚地走到灶房,先往锅里添了水,将粗粮饼放在屉上蒸着,又麻利地拎起早已备好的屠刀、铁钩、麻绳等物,准备前往肉铺开市。
在林安镇,做猪肉营生的人家都讲究一个“早”字。五更开市,天光微亮时正是周边乡民、镇上厨娘采买的时辰,去得晚了,好肉便被挑尽,一日生计便要受影响。樊长玉爹娘走得早,她小小年纪便撑起了樊记肉铺,数年如一日,日日五更起身,风雨无阻,早已成了刻在骨血里的习惯。
她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女儿家的拖沓娇弱。从院中牵出那匹用来拉肉的温顺老马,将昨日备好的新鲜猪肉搬上车,动作稳当有力,一气呵成。楼下偏房的灯并未亮起,樊长玉特意放轻了动作,不愿惊扰言正休养。
自红纸婚书立下,两人便一直相敬如宾,界限分明。她睡二楼,他居一楼,白日里同在一个院中,对外是恩爱夫妻,对内则是彼此尊重的伙伴。樊长玉心里清楚,言正本是落难之人,身负重伤才暂居樊家,应下这入赘婚事,也全是为了报恩,帮她抵挡宗族刁难。他身子骨尚未痊愈,她哪里忍心让他跟着自己起早贪黑,沾这杀猪肉铺的血腥与劳累。
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。樊长玉牵着马车,身影渐渐消失在凌晨的薄雾之中。
不过半个时辰,樊记肉铺便已正式开张。
门板一块块卸下,挂肉的木架依次摆开,新鲜的猪肉肥瘦相间,肌理鲜亮,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樊长玉挽起衣袖,露出结实匀称的小臂,一手握铁钩,一手持厚背屠刀,站在肉案之后,整个人瞬间便透出一股干练果决的气势。
“樊家丫头,今日前腿肉新鲜得很呐!”
“给我割二斤五花肉,要瘦中带肥的!”
“来一根筒骨,熬汤给娃补钙!”
天光一亮,乡里乡亲便陆续涌来。樊长玉应接不暇,却丝毫不乱。铁钩一搭,屠刀起落,刀锋入肉的声音干脆利落,割肉、过秤、找零,一气呵成,手法娴熟得让镇上老屠夫都暗暗佩服。她从不缺斤少两,也不欺老瞒幼,待人爽快,肉价实在,樊记肉铺在林安镇口碑极好,日日开市便客流不断。
屠刀在她手中挥洒自如,寒光闪烁,肥肉瘦肉分离得恰到好处,骨与肉利落拆解。一身围裙上难免沾了星点油腥,可她脸上不见半分嫌恶,只有对生计的踏实与笃定。对她而言,这方肉案、这柄屠刀,便是她与樊长宁的安身立命之本,是她拼死也要守住的家业。
日头渐渐升高,肉铺最忙的时辰慢慢过去,余下的肉已不多。樊长玉擦了擦额角的薄汗,将肉铺简单收拾一番,才准备返回家中,顺便给樊长宁与言正带些早饭。
等她回到小院时,院中早已一派温和景象。
樊长宁穿着一身小巧的碎花布裙,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,乖乖坐在院中的小石凳上,面前摆着一块破旧却干净的木板,算是简易书桌。言正一身素色布衣,身姿清挺,正半蹲在小姑娘面前,指尖握着一截炭笔,耐心地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写字。
晨光透过枝叶洒在两人身上,暖意融融,岁月静好,与肉铺的烟火血腥截然不同。
樊长玉站在门口,一时竟有些看怔了。
自成婚之后,她与言正便默契地进入了相敬如宾的相处模式。他伤势未愈,行动不便,却不愿整日闲坐休养,总想帮她分担一二。头一日见她天不亮便起身忙碌,白日里又是肉铺又是家务,连歇脚的功夫都没有,他便主动开口,想要去肉铺搭把手,或是帮忙劈柴挑水,做些重活。
樊长玉当时便连忙摆手,一口回绝。
“使不得,万万使不得。”她记得自己当时语气急切,生怕勉强了他,“你的伤还没好利索,大夫都说要静养,不能劳累,更不能沾重力气活。我这肉铺的活又脏又累,血腥气重,你一个读过书的人,也不适合。”
言正微微一怔,显然没料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。
樊长玉顿了顿,又放缓语气,指着一旁玩耍的樊长宁,认真道:“长宁今年五岁,正是该启蒙认字的年纪。我整日忙着肉铺的事,没功夫教她,你既然读过书写过字,便留在家里教教她认字读书,便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。若是实在闲不住,扫扫院子、收拾收拾桌椅这些轻省家务,随手做一做便好,重活累活你一概不用沾。”
她这番安排,既顾全了他身为落难公子的体面,又给了他在这个家中立足的事由,更处处顾及他的伤势,半点不肯让他受累。
言正望着她眼底真切的关切与体谅,心头微微一暖,当即点头应下:“好,都听你的。我便安心教长宁读书认字,打理些家务,不让你分心。”
自此,小院便有了固定的节奏。
樊长玉五更开市,打理肉铺,撑起一家生计;言正则留在院中,一边静养,一边教樊长宁读书识字,顺带做些洒扫整理的轻活。两人各司其职,彼此尊重,互不干涉私事,却又在朝夕相处中,多了几分家人般的融洽暖意。
而樊长宁,对这位忽然出现的“漂亮姐夫”,更是打心底里喜欢。
言正生得眉目清俊,气质沉稳,即便身着布衣,也难掩周身不俗气度,与镇上粗布汉子截然不同。他说话语气温和,待人耐心,从不呵斥,比起镇上那些粗鲁的叔伯,自然更得小姑娘欢心。每日清晨樊长玉一走,长宁便会乖乖搬着小板凳,跑到言正身边,仰着小脸,甜甜喊一声:“姐夫!”
一声“姐夫”,喊得又软又脆,让一贯冷硬惯了的谢征,心尖都忍不住跟着发软。
在化名言正、藏身樊家之前,谢征的人生里,只有沙场杀伐、军中律令、朝堂权谋,身边皆是铁血将士与尔虞我诈的朝臣,从未有过这般软糯稚嫩的孩童相伴。他自幼便被当作将门继承人培养,习武、练兵、研读兵法,童年早早就被家国重任填满,更不曾有过教孩童读书识字的经历。
可对着樊长宁,他却出奇地有耐心。
一开始,他只是按照乡间启蒙的路子,从最简单的“一、二、三”“人、手、足”教起。他握着炭笔,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写得端正,一字一句念得清晰,教完便让长宁跟着念、跟着写。小姑娘年纪虽小,却坐得住,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木板上的字迹,小眉头微微蹙起,一副认真钻研的模样。
“长宁,这个字念‘人’,一撇一捺,立于天地,便是人。”
“姐夫,这个‘人’字,是不是就像我和姐姐,还有姐夫,我们三个人站在一起?”
谢征一怔,没料到五岁的孩童竟能有这般联想,心头先是讶异,随即泛起一丝笑意:“不错,长宁说得很对。”
一日日教下来,他越发惊奇。
樊长宁不过五岁年纪,寻常乡间孩童这般大,还只知道疯跑玩耍、哭闹撒娇,连完整的话都说不顺畅,可她却对文字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与悟性,常常一点就通,甚至能举一反三。教她数字,她能很快顺着数到百位数;教她简单汉字,她看过几遍便能记住字形,念出读音;就连一些简单的短句,她也能迅速理解意思,甚至自己拼凑出一句话。
更让他意外的是,小姑娘对笔墨字迹有着天然的亲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