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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立婚书

樊家小院的秋阳透过枝叶洒下,落在院角晾晒的青蓝布料上,添了几分暖意。前一日谢征亲口应下入赘之事,像是给风雨飘摇的樊家撑住了一根顶梁柱,樊长玉连日来悬在半空的心,总算稳稳落了地。

赵大娘得知消息后,更是喜上眉梢,第二日天刚亮就揣着红纸、笔墨与一盒朱砂赶了过来,一进门就笑着嚷嚷:“长玉啊,大喜的日子可耽误不得!咱们小户人家不比城里大户,不用三书六礼那般繁琐,可婚书契纸必须得立,白纸黑字写下来,既是名分,也是给族老看的凭据!”

樊长玉正蹲在灶前给樊长宁熬止咳的药膳,闻言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,脸颊微微泛红:“多谢大娘还特意把这些东西送过来,我正愁不知道去哪儿寻合适的红纸呢。”

“跟大娘还客气什么。”赵大娘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放,压低声音道,“立婚书这事得赶早,今日天气好,宜嫁娶宜定盟,你们把婚书一签,按上指印,这桩婚事就算板上钉钉了。等樊氏族老真来了,瞧见明明白白的婚书,想找茬也挑不出理。”

她说着又朝堂屋方向望了一眼,谢征正倚在门边晒太阳,伤势较之前又好了几分,虽依旧不能大幅度活动,却已能扶着墙壁缓慢行走。他今日换了身樊长玉浆洗干净的素色布衣,少了几分卧床时的病弱,多了几分清挺,即便安安静静站在那里,也透着一股旁人难及的沉稳气度。

赵大娘看得连连点头,私下拉着樊长玉叹道:“你这孩子是有福的,危难之际遇上言正这样的人,模样周正,性子沉稳,一看就是靠得住的。你可得好好把这婚事稳住,往后有他撑腰,再也没人敢随便欺负你们姐妹。”

樊长玉垂眸应着,指尖不自觉攥了攥衣角,心头既有安稳,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。

她与谢征,说到底不过是救命人与落难者的关系。他应下入赘,全是为了报恩,为了帮她守住家业护住妹妹,并非真的有儿女情长。她心里清楚得很,这场婚事,不过是绝境之中的权宜之计,是一场为了抵挡灾祸而结成的契约婚姻。

她不敢奢求更多,也不想让他为难。

不多时,赵大叔也拎着一尾鲜鱼过来,说是给两人添点喜气,顺便帮着张罗立婚书的事宜。樊长宁被热闹气氛感染,小短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一会儿扯扯樊长玉的衣袖,一会儿跑到谢征身边,仰着小脸甜甜喊“漂亮姐夫”,逗得一贯沉稳的谢征,眼底都泛起浅浅的笑意。

待一切收拾妥当,赵大娘将大红婚纸铺在石桌上,研好墨,递过一支狼毫笔:“长玉,你来写吧,写清楚你与言正的姓名、籍贯,写明入赘婚约,日后男婚女嫁各守本分,同心协力守护樊家。”

樊长玉接过笔,指尖微微发紧。

她自幼跟着爹娘识过些字,写得不算多好看,却也算工整端正。深吸一口气,她俯下身,一笔一划在红纸上落下字迹。

先是自己的名字:樊长玉。

字迹利落干脆,带着她本人那般刚烈直爽的性子。

紧接着,她写下另一人的名字:言正。

写这两个字时,她笔尖微顿,脑海里莫名闪过前一日在地上写下的“武安侯谢征”五个字,又想起堂屋里那块新刻好的牌位,心头轻轻一跳,连忙收敛心神,继续往下写。

她按照乡间入赘婚书的规矩,清清楚楚写明:樊家孤女樊长玉,因无父兄依仗,宗族相逼,愿招言正为入赘夫婿;言正自愿入赘樊家,顶立门户,与樊长玉同心相守,共护幼妹樊长宁,共守樊家祖宅与肉铺;二人婚后同心同德,患难与共,以此婚书为证,天地共鉴。

通篇文字朴实无华,没有半句甜言蜜语,全是实打实的约定与责任。

写完之后,樊长玉把笔放下,将婚书轻轻晾干,才端着红纸走到谢征面前,声音有些轻:“言正,婚书写好了,你看看……若是觉得哪里不妥,我们可以改。”

谢征接过婚书,目光缓缓扫过上面的字迹。

红底黑字,笔触坚定,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,没有半分敷衍。他看着“入赘樊家”“共护家园”等字句,心头微暖。这姑娘看似粗线条,心思却极细,婚书上没有半分强迫之意,字字都透着尊重,甚至刻意弱化了“依附”“仰仗”的意味,只强调同心协力。

他抬眸看向樊长玉,她正垂着眼,耳尖微微泛红,一副紧张又忐忑的模样,生怕他不满意。

谢征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,接过笔,在婚书末尾“言正”二字旁,稳稳落下自己的指印。

他没有多说什么,可这干脆利落的举动,已然是最郑重的应允。

樊长玉见状,也伸出食指,在赵大娘备好的朱砂里轻轻一按,在自己名字旁按下了鲜红的指印。

两枚指印,一左一右,印在大红婚书上,像是给这场绝境之中的契约婚姻,烙下了最正式的印记。

赵大娘看着成品,长长松了口气,笑得合不拢嘴:“成了!这下成了!有了这婚书,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,樊老实再想耍无赖,也要掂量掂量!”

樊长宁拍手叫好,小嗓门脆生生的:“姐姐和漂亮哥哥成亲啦!是一家人啦!”

樊长玉脸颊发烫,却没有反驳,只是轻轻把婚书折好,小心翼翼收进床头的木匣子里。那是她娘留给她的旧匣子,里面放着为数不多的念想,如今,这张红纸婚书,成了其中最要紧的物件。

婚书既定,接下来便是安置住处。

樊家宅子不大,一共两层,楼上两间卧房,一间是樊长玉与樊长宁平日里歇息的地方,另一间闲置许久堆满杂物,一时半会儿收拾不出来。楼下堂屋旁边有一间偏房,原本堆放着肉铺的杂物,樊长玉前几日简单打扫过,勉强能住人。

按照世俗常理,既已成婚,理应同住一间卧房,同床而居。可樊长玉心里清楚,她与谢征之间,并非真正的情意相投,只是契约相伴。他是落难公子,她是乡间孤女,身份悬殊,且他应下婚事全是为了报恩,她不能得寸进尺,更不能让他觉得不自在。

更何况,她性情刚烈,向来独立惯了,也实在不习惯与一个刚认识不久的男子同室而居。

谢征心中也有同样的考量。

他身负武安侯机密身份,身边危机四伏,如今又以假身份入赘樊家,本就怕连累这对姐妹。若是与樊长玉同住一间卧房,朝夕相处太过亲近,难免会暴露蛛丝马迹,到时候不仅自己危险,还会把这对无辜的姐妹拖入漩涡。

再者,他对樊长玉虽有感激、有动容,却还未到儿女情长的地步,骤然同室而居,双方都会尴尬拘束。

两人心有灵犀,竟不约而同想到了一处。

傍晚时分,樊长玉把楼下偏房又仔细打扫了一遍,铺上新晒好的干草与干净被褥,走到谢征面前,有些局促地开口:“言正,楼上杂物太多,一时收拾不出来……我把楼下这间房整理好了,你暂且先住这里。”

她说得委婉,可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婚后分房而居,互不打扰。

谢征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,心中对她更多了几分赞赏。

这姑娘通透懂事,知进退、守分寸,从不强人所难,也不借着婚约肆意索取。明明是她身处绝境,却处处顾及他的感受,不愿让他有半分勉强。

他轻轻点头,顺着她的话应下:“无妨,楼下清静,正适合静养,有劳樊姑娘费心。”

一句“樊姑娘”,看似疏离,实则是尊重她的界限,不借着婚约随意亲近。

樊长玉听懂了他的用意,心头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:“不麻烦,你安心住下便是。只是……以后叫我长玉吧,我们既立了婚书,对外便是夫妻,若是有邻里或者族老过来,免不了要做些样子,免得旁人起疑。”

她把话说得明白,先把界限划清,再提及必要的应酬,不掺杂半分私情。

“我明白。”谢征应声,语气平和,“日常起居,你我界限分明,互不干涉私事;对外场合,我会配合你,护你与长宁周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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