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播里生硬的通知还没在风里散尽,县城的大街小巷就先炸了锅。
自行车的链条几乎要蹬出火星子,夏禾坐在后座上,远远瞅见县第一粮油站门口黑压压的一片。
场面极度失控,长龙一路甩到了供销社后墙。
数以千计的居民裹着油渍麻花的旧棉袄,手里用力攥着粮本和布口袋。
寒风刺骨,却吹不散人群里拱起来的那股焦躁邪火。
“凭什么下调三成啊!家里四个半大小子…天天喝清汤寡水的稀粥,再扣?再扣特么这是要逼死人!”
“砸开!特么的把门砸开!老子刚瞅见有板车往后院拉东西了!”
“西仓?早特么空了!刘金贵倒腾出的亏空补不上,上面当官的这是要把剩下的全运去省城表功!”
一波接一波的人浪撞在粮站那扇摇摇欲坠的铁栅栏上,发出嘎吱声。
守在门口的两个年轻男职工帽子早被挤掉了,鞋底踩的满是泥浆,扯着破锣嗓子喊的直翻白眼。
苏秀英被卡在售粮窗口里头,发网散了,一缕碎发黏在满是虚汗的脑门上,手里一面破铜锣敲的震天响。
“别挤!乡亲们…别挤了啊!窗户玻璃要碎了!”
“里头正盘库呢!哪个王八犊子造谣说没粮的!”
唾沫星子在冷风里乱飞,压根没人听她这套官话。
人群里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对了个眼色,卷起袖口就往生锈的铁栅栏上翻,眼见着一场踩踏大祸就在眼前。
砰!
一声暴烈的枪响撕裂了喧嚣。
粮站门房那截三米高的红砖矮墙上,秦岩单手按着墙沿,另一只手里的信号枪正袅袅冒着青烟。
赤红色的信号弹带着啸鸣刺入暗沉的云层。
火星子炸开的刹那,整条街瞬间安静,连哭闹的吃奶娃都吓的收了声。
男人身上那套发旧的六五式军装被风扯的猎猎作响。
胸前那枚纯金底托的特级战功章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光,压的底下几十个蠢蠢欲动的刺头喉咙发干。
没等众人从这股子杀气里缓过劲来,夏禾清亮干脆的嗓音顺着铁皮大喇叭砸了下来。
“第一粮油站主持工作的技术副主任,夏禾。”
见状,她利落的踩在门房的水泥台子上,手里的红头文件迎风抖的哗哗响,上面的红印泥鲜艳夺目。
“只要我夏禾站在这里,今天第一粮油站,绝不短缺任何一位居民一两口粮!”
短暂的死寂过后,人群里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阴阳怪气的扯起嗓子。
“红头文件?红头文件能当饭嚼啊!铁道都冻裂了,省里的车进不来,你拿嘴给大家伙变棒子面?”
“有能耐…有能耐你把西仓门打开!让大伙瞅瞅,里头是真粮,还是特么装砖头的空麻袋!”
“开门!拿钥匙开门!”
夏禾冷眼扫过去。
那汉子是刘金贵的小舅子,平时在装卸队偷奸耍滑,这时候跳出来无非是想把水搅浑趁机生事。
这种货色,不敲打敲打还真以为自己是个角儿。
“想看西仓?”
夏禾单手解下腰间那串沉甸甸的铜钥匙,在指尖转了个利落的圈。
“行,成全你。”
苏秀英连滚带爬的从窗口挤出来,满脸煞白,大汗淋漓,一把拽住夏禾的棉袄袖子。
“夏主任!使不得…真使不得啊!”
“西仓账上就剩三千来斤碎玉米碴子,铺地都不够…这要是拉开门,咱俩今天非被撕碎了喂狗不可!”
闻言,夏禾反手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,顺势塞过去一块空间产的薄荷糖。
“含着,润润嗓子,待会记账…有的你忙。”
她半点没慌。
早在半个钟头前,借着核对西郊案卷封条的名头,她让秦岩在外头守着,自己在西仓里足足呆了二十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