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借着乱势,从南墙根绕到货场最东头。那里有一道废弃的排水沟,被枯草盖着,直通最里排仓库的后墙根。他摸到沟口,匍匐着钻进去,贴着墙根一寸一寸往前挪,挪到那间熄了灯的仓库后墙下,才听见里面隐约传出的动静——不是打斗,是人声,压得极低:
“看好地窖口,别让人摸进去。”
“放心,灯一灭,谁进来都跑不了。上头说了,今儿晚上来的,一个都别放走。”
陈远贴在后墙根,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渗。地窖,上头,一个都别放走——这里头埋的钩子,是冲着他来的。墨家那两个人,是替他趟了雷。
他该走了。趁乱,趁没人留意东墙,他还能全身而退。可他趴在那儿,忽然听见那间仓库底下传来一声极细的响动,像什么人在底下挪动身子,又像一声压得几乎听不见的呜咽。
陈远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神定住了。他摸到后墙那扇锈死的通气窗,用随身带的铁钎撬开窗齿,一寸一寸把身子探了进去。仓库里漆黑一片,他吊着气,没有落地,先挂在窗沿上,等眼睛适应了黑暗,才看见屋角那扇通往地下的铁板门。
门外没有人守着——守门的,都被墨家那场乱引到前头去了。
陈远贴着地摸到铁板门边,侧耳听了片刻,才把门板一寸一寸掀开。一股潮湿的、混着药味和霉味的气味扑面而来。他顺着一架窄梯下到地窖里,脚下踩到的是冰凉的水泥地。
窖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他摸出赵道爷给的一小截蜡烛点上,昏黄的光一亮,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地窖角落堆着几只蒙尘的木箱,木箱后头,挨挨挤挤坐着五六个半大的孩子,一个个面色青灰,有的靠在墙上,有的蜷着身子,手腕脚踝都锁着铁链。听见响动,他们齐刷刷地抬起头,眼睛在烛光里亮得吓人,却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陈远飞快地扫了一圈:大的十四五,小的看着才十二三,个个瘦得脱了相。露在外头的手腕上,都缠着一圈青黑的细线,跟苏晴腕上那缕暗红纹路是同一路的东西,却更粗、更深,像扎进肉里的绳索。空气里那股药味混着香灰味,正是从他们身上散出来的。
陈远握着蜡烛,喉咙发紧。他蹲下身,压低声音:“别怕,我是来带你们走的。”
没有人动,也没有人应。只有角落里那个年纪最大的男孩,忽然往前挣了一下,铁链哗啦一响,嘶哑着嗓子挤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快走!这是圈套!他们留着我们,就是等你来!”
陈远脸上一僵,还没来得及答话,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冷笑:
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铁板门被一脚踹开,刺眼的手电光直直打下来,照得陈远睁不开眼。光晕里,一个灰衣的身影站在梯口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声音不冷不热:
“陈远,你果然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