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清微派外门这些年怎么过活,前辈比我清楚——明面上收香火钱,暗地里走的是一家地产公司的账。”陈远道,“每个月,有一批见不得光的东西,从城里送到城北一片院子里。经手的人、送出的单子,我手里都有。”
墨守常端茶的手顿住了。他慢慢放下茶杯,盯着陈远:“你一个学生,手里能有这个?”
“我有没有,前辈过两日自会知道。”陈远迎着他的目光,“晚辈只想说一句——那潭水,这几天就要浑了。墨家跟清微在城北的旧账,隔了几十年,前辈就没想过趁水浑的时候,捞一把回来?”
雅间里静了许久。墨守常忽然笑了,笑意却冷:“好小子。你在拿我当刀使。”
“刀要不要出鞘,是前辈自己的事。”陈远道,“晚辈要的,只是一点缓手的空当,好把伤养好,把手上的书誊全。”
墨守常看着他,好一会儿,才把面前那叠绵纸收进袖中,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,又停住:“三日后,还是这个时辰,这间屋。我要见到下一卷——至少十页,每页都得讲得清来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,“要是见不到,清微派找不着你,墨家找得着。你身边那几个人,也不会一直都有这样的好运气。”
陈远坐在原处,没有起身。等脚步声下了楼,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片。他慢慢吁出一口气,把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,才下楼出了茶楼,沿着来时那条路,绕回永春堂。
天已经擦黑。周鸣烧退了,正靠在炕头等他,见他进门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才把提着的半天气松下去:“怎么样?他没为难你?”
“为难了,也松口了。”陈远把旧夹袄脱下,在桌边坐下,“又给了三天。”
“三天之后呢?”
“三天之后,就得看那本账,能不能先替我们把水搅浑了。”陈远说着,看向苏晴,“学姐,明日起,你把账本上能对外说的东西,一样一样理出来——不要人名,只要数。送去的地址、经手的款项、走的哪家公司的名头,理成一张单子。”
苏晴点了点头:“理出来之后呢?”
“理出来之后,怎么让它开口,我有安排。”陈远没有细说,只看向周鸣,“周鸣,这两天你先好好养着。过两日,有桩要紧的事,得你去办。”
周鸣眼睛一亮,拍着胸脯:“你只管吩咐!”
“先睡觉。”陈远笑了一下,把他按回炕上。
这一夜,陈远等到屋里的呼吸都匀了,才在窗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。他闭上眼,在心头把爷爷手札末卷那页朱批翻了出来——页角题着两个字:蛰龙。底下是一行瘦硬的小字:龙非死,蛰也。息随渊动,潜而自盈。
他照着字句,把吐纳放得极缓,缓到几乎感觉不到鼻息;那口气一寸一寸往下沉,像有东西拖着他往深水里去。起初他还不习惯,几次几乎喘不上气,可他咬着牙,一遍一遍重新来过。
子时三刻,陈远缓缓睁眼。丹田里那口气,比白日里仿佛粗壮了一线,沉甸甸地坠在那里。
他握了握拳,望着窗外墨黑的天色,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:三天后的申时还早,可那本账等不得——天亮,就该让它先开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