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个本子还在吗?”陈远问。
“我偷着抄了一份,藏在家里床底一只旧鞋盒里。”苏晴抬起头,眼底泛红,“还有,上回我让你别打听社里的事,不是想瞒你——是秦朗让我盯着新人,有什么不对的报给他。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现在才知道,他是拿我当枪使。”她说着,声音低下去,“我是不是……挺傻的?”
陈远摇了摇头:“学姐,你只是信错了人。那不是你的错。”
他想了想,又对门外喊了声:“王掌柜,明早劳烦您往苏晴家跑一趟,跟她妈说,把她床底下那只旧鞋盒取来。”苏晴忙补了句:“盒子底下压着一本蓝皮的旧笔记本,跟我妈说我要用的。”
门外的王掌柜应了一声,没多问。
屋里又静下来。苏晴忽然撸起左手的袖口。陈远看清她腕骨内侧那缕纹路时,脊背一凉——暗红的细纹像活藤一样,从腕骨往上爬了半指长,颜色深得像淤进去的血。
“上个月开始长的。”苏晴的声音有些发飘,“我问秦朗,他说是练功火候到了,让我别担心。”
陈远没接这句。他想起爷爷笔记里夹着的一页残纸,画的正是这样的纹路,旁边只有两个字,笔迹重得几乎要戳破纸背——炉鼎。他没有说出来。他只是伸手,轻轻把苏晴的袖口放下来,哑声道:“别担心。这事,我会查清楚。”
苏晴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砸在膝上。她把脸埋进臂弯里,肩膀一耸一耸,哭得无声。
陈远没有再劝。他吹熄了灯,靠着墙坐在黑暗里,听着炕上两道粗重的呼吸,一夜没合眼。他心里把日子数了一遍又一遍:墨守常说三日后要来取残卷;苏晴家那本抄账,明天就能到手;清微派那灰衣人不会善罢甘休。桩桩件件,都像悬在头顶的刀。
天蒙蒙亮时,他借着王掌柜店里的电话,给家里去了一通:学校展演封闭集训,三天不能回家。母亲在电话那头念叨了两句,到底没多问。周鸣家、苏晴家,他也各去了一通电话,用的都是同一个由头。苏晴在电话里跟她妈说了很久,声音压得很低,挂断时眼圈又红了。
撒谎的滋味不好受。那部电话他也不敢多打——清微派若真要查通话记录,未必查不到永春堂头上。可他要是不打,爹妈这一夜就过不安生。他拣要紧的说了,听到母亲在电话那头念叨注意安全,才把话筒放下。可眼下能护住这几个人的,只有谎话。
挂断电话,他走回西厢。晨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,落在炕上两张苍白的脸上。陈远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把心里那几样东西慢慢排在一起:社里的香,秦朗的瓷罐,苏晴那本抄账,还有那条从他掌心里劈出去的青白电光。线头已经露出来了。
他只要还活着,就要顺着线头,把线那头那双手揪出来。
窗外,老城的晨光一寸一寸亮起来。屋里的伤者都睡着了,陈远轻轻掩上门,没让那点光惊扰他们——天亮了,可有些账,才刚刚开始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