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札里有几段讲“望气”的文字,他从前读不懂,如今有了气感做底子,再读竟也通了。他拿胡同口那排杨树练眼:初时什么也看不见,练了半个多月,才在黄昏里隐约看见树冠外浮着一层极淡的青气。那气不脏、不乱,是活气。他再看人,看屋,看车水马龙的街,渐渐能分辨出气色的清浊——只有人的气,最复杂,也最难看。
八月里,他抽空去了一趟城郊。赵道爷正在院里喂鸡,见了他也没多问,只让他帮着把鸡圈上松了的栅栏修一修。修完了,陈远蹲在老人身边,把铁印的事说了。老人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,只说了四个字:“收好,别露。”陈远点头,又问那两个人有没有再来。老人摇头:“那晚之后再没动静。越是没动静,越要当心——他们是在等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新学校人多眼杂,你把自己当个普通人过。能不管的闲事,别管。”
有时收功早,陈远会坐在窗前,把爷爷的事从头到尾理一遍:老宅梁上的记号,照壁暗格里的笔记,拦路的外门弟子,笔记里那句“以收徒传道为名、行搜集之实的人”……线索断断续续,像隔着一层雾。他不知道那个构陷爷爷的人还在不在世上,也不知道爷爷说的那种人,如今还在不在别处行事。
他也会想父母。母亲在灶台前忙忙碌碌的背影,父亲坐在灯下看报的侧脸——他看得越多,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。若有一天,那些人找到家里来,他拿什么护住他们?爷爷当年一个人扛,扛到死,冤都没处伸。他不想走爷爷的老路,也不想连累爹妈。
他只有一条路:把自己练强,把爷爷的冤查清。在那一天到来之前,他要稳稳地站着。
开学前一天下午,周鸣骑车来找他,约好明早六点半在胡同口碰头,一起去新学校报到。周鸣跨上车要走,忽然又回头:“陈远,上了高中,你可别再一个人扛事儿了。”
陈远笑了:“知道了。”
心里却想:有些事,不是想不想扛的问题。
开学前夜,他把木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清点过:手札、拓片、照片、铁印。他拿起那枚铁印掂了掂,到底没有往脖子上挂——他想起高个儿那句“气息是有痕迹的”,东西贴身带着,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。他把铁印锁回夹层,只在心里记下:该用的时候,自然用得上。
窗外,九月的风裹着桂花的香气吹进来。远处,新学校的教学楼影影绰绰立在夜色里。他不知道前头等着他的是什么,可他心里那口气,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定过。
爷爷的冤,他要查到底。至于那条路通向哪儿——
他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