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又把手札从木盒里取出来,用一块干净的旧蓝布裹了三层,拿麻绳扎紧,想了想,又在外面套了个塑料袋,才塞进书包最底下,上面压着作业本和那包拓片、照片。他低声自语:“书放在家里,我总不放心。还是带在身上踏实。”
第二天一早,他去找周鸣:“你表舅家,正月里方便去住两天不?”
周鸣眼睛一亮:“方便!我正闲得浑身长毛呢。”他随即又眯起眼,上下打量陈远,“不对啊,平时请你去你都不去,怎么这回自己提出来了?是不是……想去那道观?”
“我想去见见那位赵道爷,问他几桩我爷爷的旧事。”陈远没瞒他。
周鸣一下子来了精神,随即又有点担心:“那老头怪得很,见生人就关门。你一个人去,万一连门都进不去呢?我陪你去,好歹我表舅跟他熟,能搭上话。”
陈远想拒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确实需要有人带路,也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——两个半大小子正月里去乡下表舅家玩,比一个人摸去破道观,不知要少多少闲话。
“行,”他说,“不过到了那儿,你得听我的。”
“成!”周鸣咧嘴一笑,又追问,“你到底要问他啥啊?”
“去了才知道。”陈远没有多说。
出发那天是个干冷的大晴天。母亲往他书包里塞了一兜吃的,又替他整整衣领,念叨着:“到了你同学家,嘴甜点,别惹事,早点回来。”陈远一一应着,出了门,迎面一阵冷风扑过来。他缩了缩脖子,心里那口气却前所未有地畅快。
周鸣已在胡同口等着,背着鼓鼓囊囊的包,跺着脚哈白气:“磨蹭啥呢,车不等人!”两人一路小跑赶到车站,跳上开往城郊的早班车。
车窗外的田野压着残雪,白茫茫地铺到天边。周鸣靠窗坐着,叽叽喳喳说表舅家的鸡和狗,陈远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心里却想起老宅那位老太太的话:“你爷爷是个有学问的人,会看相,还写一手好字。可惜……”那声叹息,他记了整整半年。车一晃,他把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,在心里轻轻说:爷爷,你问不出口的话,我替你去问。
远处,那道青灰的屋脊越来越近。陈远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快,他伸手摸了摸书包夹层——那本用布裹着的手札,正稳稳当当地躺在里面。
他没告诉周鸣,也没告诉任何人:这一趟去城郊,他把爷爷留下的那本书,也带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