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捧着碗,那句“可惜”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,扎了一路。
回家路上,父亲骑着车,陈远坐在后座,想了很久,终于问出口:“爸,爷爷以前,有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朋友?”
父亲蹬车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那个年头,”他说,“成分不好,谁家敢跟你爷爷走得近?都怕沾上事。”他停了停,才又说,“倒是有个城郊的赵老道,跟你爷爷交情不浅。你爷爷走那年,人家专程赶来送了最后一程。这些年,逢年过节还托人捎话来。”
“那……赵老道住哪儿啊?”
“城郊那边,听说守着个破道观。”父亲道,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没什么,”陈远把脸别开,“就是……随便问问。”
父亲没再追问。车轮碾过秋天的落叶,沙沙地响。陈远望着路两旁的田野渐渐变成楼房,心里那团疑云却越滚越大:爷爷在梁上刻下手札里一模一样的记号,又跟一位城郊的老道交情不浅。他留下的东西,恐怕真的不止一本手札。
夜里,陈远锁上门,把手札和那张拓片并排摊在灯下。
拓片上的记号清清楚楚,书角上的记号也一样。他把书翻到那一页,凑近了看页脚,发现那里还有一行极小的字,因为年久洇了墨,只能认出半句:“……若是有缘,自会有人解得。”
解得什么?这记号是留给谁看的?
他睡不着,又把那几道浅痕的走势在纸上描了一遍。若那三道弧还有下文,该是第四道、第五道才对。可他补了半宿,怎么补都不像字,反倒越看越像某张图被撕下的一角——缺掉的那一块,像是被谁带走了。
他又把那张照片从书页间取出来,与拓片摆在一起。一张是爷爷年轻时站在山门前,一张是爷爷留在梁上的记号。他想起梦里白发老道那句“莫与外人道”,又想起手札序言里那句咽回去的话——爷爷的一生,像是被人分成了两半:一半在阳光底下,另一半藏在墨迹与刻痕里,谁也没告诉。
他终究没有把这些话告诉父亲。他只是把拓片小心地夹进手札里,与那张照片放在一处,重新锁进木盒,塞回床底。
临睡前,他望着天花板,把白天走过的路又走了一遍:老宅、阁楼、梁上的记号,还有父亲口中那座城郊的破道观。
他翻了个身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那记号,会不会只有那个赵道爷才认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