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查组的车在畦边停下,下来三个人,打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夹着公文包,手里捏着那份恒岳资本递上来的书面意见。
马凤山没跟来,可车后头还停着另一辆车,车窗摇下一半,里面坐着农资公司的人,是来旁听的。
“程店长。”复查组组长赵振邦把证件亮了一下,“我们按厅里安排,到示范点核查。有人反映,这批新种亲本来源地不清,存在风险,建议暂停示范点、封存留种。先看手续,再看田。”
“手续都在这儿。”苏晓禾把一摞备案材料递过去。
赵振邦一页一页翻。定点示范的挂牌文件,监测站的封样记录,数据安全签字栏上是唐天奇的名字,科研样本转移的备案盖着市级总店的章。
“手续是齐的。”赵振邦翻完,抬眼,“可亲本来源地这一栏,确实空着。”
“这一栏,我们在走选育认定流程。”程时安说,“今天先不急着说这栏。各位既然来了,不如先下畦,现场看。”
赵振邦看了看他,点头。
一行人走到畦边。新畦和对照畦挨着,中间只隔一道田埂。程时安蹲下去,伸手在两边各拔了一撮苗,摊在掌心。
“同一块地,水源地都是那条河,使用的都是同一款有机肥。我们没有使用农药。”程时安说,“这边是我们选育的新品系,那边是本地杂粮老种。各位可以当场点数,当场记。”
复查组的两个人对视一眼,真蹲下来,拿了样方框,一畦一畦数着。
日头偏西,晒在背上,记数的人额头出了汗也顾不上擦,样方框挪一格,记一笔,再挪一格。
新畦里,苗出得齐整,茎秆直挺,一片嫩绿,几乎找不到空穴。对照畦里,老种稀稀拉拉,间着几株瘦得打卷的,空穴一个挨着一个。
数了两刻钟,数字报上来。
“新畦,出苗率九成七。”记数的人报,“对照畦,六成七。”
赵振邦把这两个数记在本子上,没说话。
“两百粒老种,只出一百四十一。”苏晓禾把试育册子翻开,“新畦九成七。同地同水同肥,差的就是这粒种。”
风从畦上扫过去,新畦的苗顺着一个方向倒,绿浪一层压一层。对照畦那边稀稀拉拉,风一过,露出底下大片空土。
“出苗率说明不了全部。”赵振邦合上本子,“品种要看成分、抗性,还要看亲本。来源地不清,风险还在。”
“成分和抗性,封样时已经取样送检。”一个声音从后头传来。
唐天奇不知什么时候到了,灰夹克,手里还是那只搪瓷保温杯,陈梦鱼跟在他身后,抱着文件夹。
“唐工。”赵振邦转过身。
“封样是我做的,数据安全是我签的字。”唐天奇走到畦边,把保温杯搁在田埂上,“成分、抗性,检测报告在我这儿,没有一项异常。这个品种,我监测站从取样那天起就在跟,数据经得起复查。”
“可亲本栏里说不清楚。”
“亲本栏空着,是事实。”唐天奇说,“但它现在是定点示范品种,不是上市广泛流通的商品。厅里的规矩,示范阶段允许谱系待补。程店长这边,很多事都做到了。而且这个品种,我认为会引发一场世界性的种苗变革。”
唐天奇顿了一下,看着赵振邦。
“我签字,我负责。”他说,“真出了问题,第一个找我。这东西不知道能解决多少个国家和地区的饥饿问题。”
畦边静了几秒。
陈梦鱼站在他身后,把文件夹抱得紧了些,没出声,可腰杆挺得很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