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门口刚亮,铁山就到了,比谁都早。
这一回,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幸存者。老人、女人、两个孩子,还有三个带伤、眼神警惕如狼的青壮。
程时安这才看清他护着的是怎样一群人。个个面黄肌瘦,脊梁却没弯。
“连老带小,”铁山像下了很大决心,才报出昨天还死死瞒着的数,“一百二十七。”
一百二十七张嘴。
程时安心算一遍,按人头配水、配粮、配净化物资,再加上锹线、试验田,光靠零敲碎打的通道门口交易,铁山跑断腿也供不过来。
“都是自己人,”铁山难得解释,又认真补三个字,“信得过。”
昨天还把人藏在断墙后头、连人数都不肯吐,今天肯把一百多口整个带到他面前。
这份信任,是那圈锹、那片返松的地,还有巨虫破沙时门这边始终没断的声音,硬换来的。
只是肯信、不肯信的都不止他一个。
“慢着。”昨夜和铁山背靠背震退巨虫的老耿跨前一步,死死盯着光幕。
“铁山,你就这么信他?一个面都见不着、藏门后头的人,凭空给水给粮,天底下有这便宜事?”
“我流浪九年,见过的所谓好心人多了去了,先喂你两口,等你交了命,转头就卖你当矿奴!他图什么呢?”
身后几个青壮眼神跟着动摇。废土上,信任最金贵也最致命。
铁山皱眉要开口,程时安却先平声道:“他问得对,该问清楚。”
老耿一愣。
“我是开门做买卖的,给水给粮不是白施舍。”程时安不绕弯,“你们拿废金属、旧零件、瘪种子、还有改造出来的地跟我换。”
“公平交易,谁也不欠谁。至于卖你们……我人在门这边过不来,手再长也伸不过这道光,能给你们的只有货,拿捏你们的一样没有。”
这笔账,他们能算明白的。
他不指望一句话服众:“光说没用。铁山,昨晚答应你的四十把锹,现在点一点。”
光幕吞吐,四十把裹着防锈油的高碳钢锹整整齐齐码到断墙下,一把不少。
后头是按人头算好的净水片、耐储粮、药品,账单附上,进出多少、折合几何,人人可查。
这是他零点额度一刷新拨的头一笔。
老耿抓起一把锹反复摸着,又看看那张公开账单,喉头动了动,戒备肉眼可见地松了。
“人多了,靠你一个人记账分发,迟早乱、迟早垮。”程时安这才调出代理人契约。
“跟我别处的门路一样,在你这儿立个代理人,收货、分发、记需求、维持秩序。”
“什么门路?”铁山听出词。
“另一个地方,跟你们不通,先不用管。”他一句带过,“先看规矩,三条。”
一张契约飘在了铁山面前。
不私吞,笔笔记账人人可查;不抬价,交易时什么价就什么价分给据点;分发先紧老人、孩子、病人,青壮靠后。
“这活干起来累,又没有什么油水,但是出了岔子我头一个找你。愿不愿意干?”程时安问道。
先小人后君子。这话反倒让铁山彻底松了口气。
他最恨嘴上抹蜜、背后捅刀的人,这掌柜话难听,事却办得比谁都实诚。
“我干。”他抬起伤疤累累的手,重重按在契约上。
【赤砂界代理人契约·缔结:代理人铁山】
代理人权限跟青木界一样,集采统配、需求登记、秩序维护。
契约一成,赤砂界通道吞吐从 提高到了。
但是,头一道考验紧跟着就来了。
首批物资摊到废土据点一百二十七口头上,只够七成,缺口明摆着呢。
一百多双眼睛盯着那堆东西,废土上怎么分配物资这几个字,随时都能逼出人命。
老耿几个也不吭声,就看铁山这个新代理人偏不偏私。
铁山什么都没解释。
记账、当众念清,先给二十九位老人、二十五个孩子、七个伤病号足额发足,再到女人,最后才是青壮。
分到他自己时,水只剩个底,他面不改色把自己那份倒进身边孩子的壶,只留一口润了润干裂出血的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