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郊工业区的柏油路面年久失修，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，枯黄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，被傍晚的风刮得来回摇晃。

三辆镇守司制式越野车沿着坑洼道路缓慢前行，引擎刻意压低轰鸣，车灯调成微光模式，避免远距离暴露行踪。

江屹坐在中间这辆车的副驾，指尖轻轻按压着眼眶。

代价天眼带来的轻微酸胀感还没有消散。第一章探查能量异常点时，他动用了第一次天眼，眼底残留的灼烧感足足持续了半个钟头。

这是他金手指最残酷的枷锁。

不同于市面上各类无限制的透视异能，代价天眼每一次开启，都会持续侵蚀视神经。短期使用只是视物模糊、眼球灼痛；若是短时间连续催动，会留下永久性视力损伤，极端情况下甚至短暂失明。更隐秘的一层代价，极少有人知晓——天眼窥探到的秘密越多，脑海深处便会多出一层模糊的精神淤痕，淤痕累积到临界点，会直接扰乱自身武道气血运转。

强大，却处处受限。这也是江屹始终谨慎，绝不随意动用能力的根本原因。

“江屹，按照探测仪反馈，前方三百米那栋三号废弃仓库，就是能量异常坐标点。”

后排的小队队长周凛放下手中的战术平板，声音压得很低。周凛四十出头，一身精炼肌肉，左肩一道长达二十厘米的陈旧伤疤，是上次巨型裂隙爆发时，为掩护平民撤离被异兽利爪留下的。

作为镇守司老牌队员，周凛实战经验充足，但在追踪隐匿能量、识破阵法伪装这一块，远不如刚入编、手握特殊能力的江屹。专项调查组成立之后，上级直接安排江屹作为小队核心研判人员，拥有优先行动建议权。

江屹抬眼望向车窗之外。

视线尽头，一栋锈迹斑斑的钢结构仓库静静矗立在荒地中央。外墙铁皮大面积剥落，破碎的玻璃窗空洞地朝向四方，四周散落着废弃机床、锈蚀钢管，远远看去，就是一座荒废多年、无人踏足的废弃厂区。

常规巡查队伍途经此处，只会粗略扫一眼，直接判定为无价值区域。

“探测仪读数稳定在阈值之下，没有捕捉到任何武道气血波动，也没有裂隙能量外泄迹象。”负责操作仪器的女队员林玥皱起眉头，指尖不断滑动屏幕，“奇怪，总局下发的能量溯源图谱明确标记，这里残留人工武道印记，设备却完全捕捉不到信号。”

另一名队员赵虎攥紧腰间制式镇暴合金短棍，粗声开口：“会不会仪器故障？要不我们直接推进仓库，进去地毯式搜查？只要里面有人，一准能揪出来！”

“别冲动。”周凛当即摇头，“黑武武者心思阴狠，擅长布设陷阱。贸然强攻，一旦埋下爆炸阵、气血扰乱阵法，我们小队所有人都会陷入险境。镇守司条例明确规定，探查可疑点位优先侦查取证，禁止无情报盲目突进。”

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
所有人下意识看向副驾的江屹。整个小队，只有他拥有突破常规探测手段的底牌。

江屹微微前倾身体，目光牢牢锁定远处的仓库，低声开口：“常规探测设备失效，只有两种可能性。第一，对方布置高阶敛息阵法，把内部所有气息、能量波动完整封锁；第二，阵法附带干扰效果，能够扭曲电子探测仪器的数据。”

“敛息阵？”周凛神色凝重，“这类阵法素材价格不菲，底层零散黑武根本负担不起，看来据点里的人，不是普通野路子武者。”

“没错。”江屹点头，脑海快速梳理此前审讯得到的零碎情报，“巨型裂隙灾难之后，不少黑武开始疯狂收集裂隙溢散能量。天然裂隙能量狂暴，直接吸收极易气血走火入魔，但胜在不用承担域外渠道的风险。城郊废弃区域，天然适合搭建秘密修炼据点。”

林玥快速调出资料库：“敛息阵法有等级区分，低阶阵法只能遮蔽一阶武者气息，高阶阵法能够覆盖十数人，完美隔绝外部探测。想要确认内部情况，除非近距离抵近观测，或者……”

她话没有说完，目光落在江屹双眼。

所有人心里都清楚，唯一稳妥的办法，就是江屹催动代价天眼。

江屹沉默几秒。

他清楚催动天眼的代价，可眼下没有更好的方案。如果放任这座可疑据点不管，里面的黑武继续吸收裂隙能量，后续极有可能参与催生新的空间裂隙，再度引发异兽灾祸，到时候受害的是整片城区普通市民。

身为镇守司在编武者，守护都市安稳，是入职那天宣誓刻下的职责。

“车辆停在洼地隐蔽位置，全员下车，分散形成警戒圈，不要靠近仓库五十米范围。”江屹有条不紊下达建议，“我抵近侦查，开启天眼确认内部布局与人员数量。没有我的信号，任何人不要擅自行动。”

周凛没有迟疑，立刻下达指令：“全员执行！注意分散站位，随时做好应急合围准备，警惕周边埋伏。”

三辆越野车缓缓滑入路边低洼土沟，车身被半人高的野蒿遮挡。队员依次下车，快速穿戴轻量化战术护具，武器处于待机状态，呈扇形散开，悄无声息拉开外围警戒防线。

江屹独自向前穿行。

脚下干枯杂草被踩出细碎声响，风声掩盖动静。他刻意收敛自身气血波动，将武道气息压制到最低限度，如同一名普通路人，慢慢靠近废弃仓库。

距离仓库外墙仅剩四十米。

江屹停下脚步，背靠一截废弃水泥立柱，缓缓闭上双眼调整呼吸。

气血在经脉之中平稳流转，精神高度集中。一股细微的燥热率先从眼底升起，伴随着熟悉的刺痛感。

“代价天眼，启。”

嗡——

淡淡的银灰色微光自江屹瞳孔深处一闪而逝。

肉眼所见斑驳锈蚀的铁皮墙壁，在天眼视野之中彻底透明。墙体表层流转着一层近乎无形的淡黑色能量纹路，纵横交错，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屏障，正是敛息阵法。无数细碎能量被阵法牢牢锁在仓库内部，一丝一毫都无法向外扩散。

难怪探测仪器一无所获。

江屹稳住心神，天眼视线穿透厚重铁皮，向内延伸。

仓库内部空间远比外部观感更大，原本划分成三层的隔间墙体被人为拆除，打通成一片开阔区域。地面铺设着特殊吸能石板，石板之上萦绕淡淡的灰雾，正是巨型裂隙消散之后残留的空间能量。

十几道人影盘膝围坐在雾气当中。

一共十四名武者。

最低修为一阶初期，最强者达到一阶巅峰。所有人双目紧闭，口鼻吞吐灰雾，疯狂汲取裂隙残留能量淬炼肉身。

江屹视线快速扫过每个人的状态。

这群黑武修炼方式极其粗暴，完全无视官方发布的武道修炼禁令。裂隙能量混杂空间乱流，长期直接吸收，极易损伤经脉，轻则留下暗伤，重则武道根基直接报废。但他们毫不在意，只求快速提升修为，掠夺更多资源。

仓库角落堆叠着数十个密封木箱。天眼透视之下，木箱内部装满异兽晶核、低阶武道药剂，还有不少收缴管控的非法修炼材料，全部是他们违规囤积的武道资源。

江屹继续转动视线，仔细排查仓库每一处角落。

阵法运转节点、物资堆放位置、人员分布一一在脑海标记。

就在他准备收回天眼之时，视野边缘，仓库西侧墙角，一道狭长漆黑通道映入眼帘。通道斜向下延伸，通往仓库地底深处，通道入口用厚重钢板遮挡，钢板表面刻画隐匿符文，正常情况下根本无法察觉。

暗道！

江屹心头一凛。

一旦小队正面强攻，仓库内黑武察觉到危险，立刻就能通过这条地下通道四散逃窜。外围警戒队员只封锁地面出入口，根本顾及不到地底通道，抓捕行动大概率全盘落空。

持续催动天眼带来的反噬开始加剧。

眼球像是被滚烫砂纸不断摩擦，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碎黑影，太阳穴突突跳动。江屹不敢继续维持能力，立刻切断天眼。

银灰色光芒褪去，世界恢复正常景象。

他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双眼，强忍眩晕，转身快步返回警戒圈。

“怎么样？里面什么情况？”周凛第一时间迎上来，压低声音询问。

江屹缓了数秒，缓解天眼带来的不适，条理清晰汇报侦查结果：“仓库布设高阶敛息阵法，隔绝所有能量信号。内部一共十四名黑武武者，修为集中在一阶区间，正在吸收裂隙残留能量修炼，角落囤积大量非法武道物资。”

队员们神色齐齐一沉。

赵虎咬牙：“真藏在这里！这群家伙胆子也太大了，灾后明令禁止私自采集裂隙能量，他们居然敢聚众修炼！”

“不止这些。”江屹话锋一转，重点抛出关键情报，“仓库西侧暗藏一条地下暗道，直通地底，出入口有钢板伪装。如果我们直接正面破门突进，对方可以借助暗道突围，我们的包围圈拦不住。”

周凛眉头紧锁，立刻打开战术平板勾勒简易地形图：“暗道出口通往哪里？你有没有看清？”

“地底通道延伸方向不明，天眼视野有限，无法探查更远区域。”江屹如实回答。刚刚第一次天眼的负荷已经抵达临界点，强行继续窥探地底深处，很可能造成暂时性视力受损，影响后续抓捕。

“这下麻烦了。”林玥指尖轻点屏幕，“不清楚暗道出口位置，我们无法提前布控。贸然进攻，必定有人逃跑。”

众人陷入短暂沉默。

强攻不行，围困同样行不通。仓库内黑武长期驻守，储存足够食物饮水，长期围困只会打草惊蛇，消息传出去，整条黑武链条都会警觉，后续调查难度成倍上涨。

江屹低头思索。

按照原本计划，想要摸清全部暗道出口、逃跑路线，必须动用第二次代价天眼。

连续两次开启天眼，反噬会叠加。他很清楚后果，接下来一段时间视物会持续模糊，气血运转出现短暂阻滞，倘若抓捕途中遭遇突发袭击，自身战力会受到明显限制。

可是，眼下没有折中方案。

放走任何一名黑武，都有可能传递情报，导致后续更多据点转移、销毁证据。追查裂隙操盘手的线索，不能在这里断裂。

“队长，制定合围抓捕方案前，我需要再次开启天眼，完整扫描地底结构，锁定所有暗道出口。”江屹抬起头，语气平静却十分坚定，“只有摸清全部逃跑路线，我们才能布置无缝包围圈，一次性抓获所有人。”

周凛看着江屹微微泛红的眼白，面露担忧：“连续动用你的特殊能力，会不会有危险？要是身体承受不住，我们可以暂缓行动，申请增援，等待携带深层探测仪器的技术小队赶来。”

“来不及。”江屹轻轻摇头，“敛息阵法内部能够传递简易声波讯息，拖延越久，越容易被对方察觉外部异动。增援抵达至少需要四十分钟，这段时间变数太大。”

林玥迟疑开口：“可是连续催动能力……”

“风险我清楚。”江屹打断话语，“抓紧时间敲定抓捕方案，等我探查完毕，立刻实施行动。全程合规抓捕，优先控制，禁止主动击杀，所有证据第一时间固定。”

周凛深深吸一口气，最终点头：“好，我们在外围做好准备，随时等候你的情报。你务必量力而行，一旦感觉到不适，立刻停止探查。”

队员迅速散开，各自检查装备，规划地面出入口的封锁点位。

江屹再度独自靠近仓库，依旧停留在水泥立柱后方。

眼底残留的灼痛感还没有消退，他深吸几口微凉晚风，调动气血缓缓滋养视神经。足足等待三分钟，不适感稍稍减轻。

江屹凝神静气。

第二次开启代价天眼。

银灰色微光再度点亮瞳孔，视野再次穿透铁皮墙体，一路向下延伸，深入仓库地底。

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网络完整呈现在视野之中。不止一条暗道，足足三条分支通道，三个独立出口，分别通向荒地北侧灌木丛、东侧废弃排水渠，还有一条通道一路延伸至远处旧居民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