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野一听，脸色刷地白了，慌忙扑通跪倒，连连叩首：

“贪狼魔君明鉴！我等……我等自知罪孽深重，万死难赎。只求您……只看在赤水氏一族那些老弱妇孺无辜受累，也请看在千丝鬼姥和肥遗大人昔日与您主仆一场的情分上，发发慈悲，给他们指条活路吧！”

阿难冷道:“千丝鬼姥与肥遗对魔君不忠，饶其性命已是莫大慈悲。至于赤水氏一族——何来无辜之说？”

他微微抬眼，视线扫过牧野惨白的脸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如断金：

“要怪，便怪你们那位先祖赤水共工，万年前不该为争夺天帝之位，一怒之下撞断不周山。天柱倾塌，四极崩裂，多少生灵涂炭，多少亡魂无处归依——这罪，是你们一族血脉里就带着的。”

桃寻霏看向跪伏在地的牧野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：

“牧野，我帮不了你，也不能帮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道:“千丝鬼姥与肥遗他们会听从你的号令，赤水氏的神位尚存，碧海苍灵便动不了他们的根本。这或许……已是他们在这场战乱中，所能抓住的唯一一线生机。”

牧野闻言，肩背猛地一颤，像是最后一点支撑也被抽走。他缓缓抬起头，脸上血色褪尽，嘴唇哆嗦着，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，只是对着桃寻霏的方向，深深叩首下去，额头触地，久久未起。

“月牙儿你所言甚是。”阿难缓缓颔首，语气认同道，“大墟乃神界的门户。苍灵神宫清理掉门前的……污秽，自是分内之事。待来日，你入主神界，倒也省去了许多麻烦。”

桃寻霏听出他话中深意，心下一沉，转头看向南宫漠谣：

“漠谣，你告诉我——此次苍灵出兵大墟，可会对赤水氏一族……网开一面？”

南宫漠谣看向桃寻霏，沉声道:“据奈何城所获的确切消息，九重天给碧海苍灵的旨意，是‘全部清剿’。”

其意，不明而喻。

宫词轻笑出声道:“赤水氏一族虽获罪，神位未曾被废，九重天若想坐稳天帝之位，岂会容得下他们？”

“九重天有何资格，妄论天帝之位归属？”他目光转向桃寻霏道，“别忘了，月牙儿……亦是神族血脉。”

“够了！”

桃寻霏缓缓站起身。

“赤水氏的罪，是他们先祖犯下的。可如今活着的这些人，不该永远背着这罪，被剥夺生存下去的权利。”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，平静且坚定道，“旁人的死活我管不了，但赤水氏一族，我保定了。”

阿难看着她道:“月牙儿，你别自讨苦吃。”

南宫漠谣欲言又止，终究没有开口。

宫词眼中笑意更深，透着几分戏谑——离欲雪也好，月牙儿也罢，这两个女人疯起来本就不管不顾，而今大侄女是她们二者的结合，……只会更疯得没边。

牧野听到贪狼魔君终于松口愿保赤水氏，便知顾返将军生前未曾看错人。唯有她，能带领着赤水一族在这大墟中继续走下去。

自夺仙大会结束，金怜伊客居苍灵，一晃已过数月。

这日，她行至天权宫，远远便听见议事厅外贺声喧喧，人声攘攘。

“恭贺程宫令，代掌天权宫！”

“程宫令年少得志，实乃大喜！”

程宫令声含谦和，推辞道：“岂敢岂敢。论资历、论辈分，此位本应该属风仙君，全赖风仙君谦让，我方得暂居此职。”

金怜伊脚步微顿，在廊柱后静静望向人群中央。

程宫令一身水青宫装，眉目温润含笑，正拱手与众人还礼。他说话时眼睫微垂，姿态放得极低，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，却透出几分藏不住的意气。

风如言得知她曾在天牢中对慕十七动用私刑，虽未向三宗当面揭发，待她却再不似往日温和，屡屡避而不见。

金怜伊心中难平——宗正大人忙于外务，早已迁回神宫理事。天权宫宫令一职，无论是看亲疏，还是论才干，本该由风如言接掌才是。

金怜伊压下心头的不忿，提步便往风流殿去。她倒要问问风如言，究竟是何意？

风流殿内，琴音袅袅，茶香宜人。风如言正临窗抚琴，神色淡然。

金怜伊未让人通传，径直踏入，开门见山：“大哥，你为何不见我？”

风如言指尖琴音未停，只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，又垂下，继续拨弄琴弦，不咸不淡道:“金岛主，来此又何贵干？”

“大哥，”金怜伊上前一步，“你可是因慕十七那事，才不肯理我？”

风如言不语，指尖拂过琴弦。他已许久未得这般清静，终日埋首于种种琐务之间。

“你也见过她了，她哪里是什么苍灵帝姬，分明是那贪狼魔君月牙儿！”金怜伊语带愤然，“她作恶多端，我不曾到三宗面前揭发，只略施小戒，难道也不成？”

风如言抚弦的手蓦地一顿。

他眼前似乎浮现出天牢中，金怜伊对慕十七所施的种种酷刑，手段残忍，令人心悸。每念及此，他心底便泛起一阵寒意，更觉愧对故去多年的叶追兮，那愧怍与寒意交织，久久难平。

“金怜伊，她究竟是谁，还轮不到你来定罪。”风如言声音低沉，带着少有的冷意，“可你做了什么？你对她施以酷刑折磨，只因你认定了是她害死仲夏。怜伊，你实在不该如此。”

“为了一个害死你我至亲的妖孽，”金怜伊的声音陡然拔高，难以置信的尖锐，“你放弃宫令之位，还要为了她，反过来指责我？”

“金怜伊，在你没拿出确凿证据证明她是贪狼魔君之前，她便只是慕十七。”风如言的目光锐利地刺向她，“我为了你瞒下了此事，再又有何颜面，忝居高位？”

金怜伊猛地甩袖，袖风带起案几上一缕轻尘，恨道:“好，好得很！风如言，你清高，你了不起！你就守着你的道理，我行我的路！”

风如言不再理会，指尖复起琴音，漠然道：“怜伊，你走吧。日后若非公事，不必再来苍灵。”

风如言冷硬疏离，下达了逐客令，金怜伊只觉可笑——凭什么慕十七犯下过错，有慕仙长替她承受血洗之刑、赎清罪孽；而她的亲兄长，却仅因她向慕十七略施惩戒、平了杀亲之仇，便这般苛责于她，还要赶她走。

金怜伊又看了一眼风如言低眉抚琴的身影，心中愈发嫉恨。她没再说话，出了风如言的房间。殿外天光正亮，有些晃眼，让她眼眶微微发热。

“我没做错。”她对着翻腾的云海，低声重复，像在说服自己，“她害了那么多性命，我不过讨还些利息……大哥，你为何就不明白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