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，人界繁华长街上人声鼎沸，小贩们扯着嗓子卖力吆喝，谁也没留意到客栈旁那条破旧小巷里的动静。

一只杂毛三尾小狐狸瞅准卖果小贩招呼客人的空隙，“嗖”地叼起筐里一个大苹果撒腿就跑，小贩在后面追着骂了半条街，见追不上，骂骂咧咧地回身做生意，左右不过是个快要烂掉的果子。

蜷缩在巷子最深处的桃寻霏捧着苹果，眉眼弯成了小月牙，一边轻轻摸着青九儿的脑袋，一边大口大口啃着。花豆蹲在一旁眼巴巴望着，一想它的桃子好久没吃东西，水灵灵的桃子都干瘪了，心疼得直打转。

没啃几口，她小手一滑，苹果“咕噜噜”滚了出去，一路滚到一双雪白靴边才停下。

桃寻霏急急忙忙爬出去捡，指尖刚要碰到苹果，眼前忽然涌来一大片白靴。她懵懵懂懂抬头望去，看清来人，先是一怔，随即露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心脏都揪紧的、破碎又天真的笑。

风如言猛地抬手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，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巷子里，也像一记重锤，狠狠砸在慕诗卿心上。

谁能想到，尊贵的苍灵帝姬，如今竟蓬头垢面、瘦骨嶙峋，在泥地里捡拾旁人丢弃的烂果充饥。

慕诗卿蹲下身，捡起那只苹果，用衣袖细细擦干净，才轻轻递到她面前。

桃寻霏兴高采烈地接过来，继续小口啃着，乖顺得不像话，任由慕诗卿一行人将她带走，带回了合欢殿。

当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，此刻的桃寻霏宛若惊弓之鸟，抗拒任何人靠近，就连最亲近的青九儿与花豆，她都怯怯躲闪。

花豆抱着银翘仙子的衣袖哭得撕心裂肺，吵着闹着还它的桃宝宝。

药老急得团团转，心疼不已：“十七殿下不吃不喝尚可渡灵力维系，可凡人之躯久不眠不休，必定透支垮掉，便是神仙也会打盹。还请仙子快想办法让殿下安睡，再熬下去，身子就毁了！”

合欢主殿上，破乐雷霆震怒，指着底下跪成一片的弟子厉声怒斥：“你们可真长出息了！自身没本事脱险，反倒恩将仇报，连好歹都分不清！先祖为求大道归一，允九宫长老开府收徒，传承绝学证道，你们的师父皆是宫中德高之士，怎就教出你们这般自私贪婪、言行失德的败类！”

众弟子被训得面红耳赤，羞愧得头都不敢抬。

慕诗卿端坐主位，神色漠然，一双清透冷眸掠过一丝寒芒，吓得犯错的弟子们浑身发颤，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。一旁的长老们更是心惊胆战——弟子犯错，师父连坐，此番责罚定然难逃。若是十七殿下有个三长两短，他们更是要背负弑主重罪。

“师兄，不必苛责太过。”慕诗卿揉着发疼的眉心，声音低沉，“说到底，我这个做兄长的，也有责任。”

他从前总以为，离欲雪性情孤勇，遇事从无畏惧，独来独往也能披荆斩棘，从没想过，她也会怕，也会慌，也会走投无路。

你们全都去英灵台前跪思己过，何时知错，何时再起！诸位长老教导无方，自行领罚！”

破乐挥退众人，才转向慕诗卿：“诗卿，你若实在不愿留十七在身边，我即刻派人送她去下界洛邑伽蓝仙宗，托付蓝家抚养，总好过你们兄妹二人彼此煎熬。”

“师兄何时也学会说玩笑话了？”慕诗卿立刻回绝，“天帝之女，岂能交由外人抚养？我妹妹，我自己养。”

破乐轻叹一声劝道：“十七还小，已不是当年模样。无论她如今认不认你、记不记得过往，能回到苍灵便是万幸。你亲自照看，总比外人尽心，也该为苍帝尊后着想。”

慕诗卿清冷的面容微微松动，沉沉叹了口气，起身拂袖，径直往寝殿走去。

殿内，银翘仙子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。花豆说，小殿下流落人界这些天几乎没合过眼，虚弱之躯早已透支，却不知为何，始终强撑着意识不肯睡去。

殿外，楚长歌又气又急，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墙壁上，石墙上瞬间陷下一个深深的拳印。四肢百骸传来剧痛，如同万蚁噬骨，他却咬紧牙关，一声不吭。

寝殿里，桃寻霏脏兮兮的像只炸毛的小野猫，谁一靠近，她就立刻缩到角落，抱着身子瑟瑟发抖，一双眼睛戒备地瞪着众人，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拖入深渊。

就在这时，一袭白衣胜雪，如同破晓晨光，穿透层层黑暗，照进了她死寂的世界。

那人轻轻将她揽入怀中，声音低沉温柔，一点点暖化她最后一丝紧绷的清明。

桃寻霏迷茫的眼底亮起一点微光，仰起头望着他，小声呢喃：“兄长，我错了……”

慕诗卿紧紧抱着她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，轻声安抚：“是二哥对不起你，没有好好护住你。”

银翘仙子见她情绪渐渐安稳，连忙吩咐仙娥备水备汤，准备沐浴更衣、熬煮汤药。

沐浴过后，桃寻霏赤着小脚踩在冰凉的玉石地面上，一动不动，像个失了魂的小娃娃。慕诗卿绕过十二扇屏风，弯腰将她打横抱起，走到床边坐下，一手稳稳扶着她，一手拿着汤匙，轻轻吹凉汤药，一口一口耐心喂她喝下。

撤下药碗，银翘仙子命仙娥放下重重雪白鲛纱帷帐，望着帐内相依的身影，欣慰地笑了笑，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

桃寻霏紧紧贴在慕诗卿怀里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一眨不眨地盯着他，生怕一闭眼，二哥就又不要她了。

慕诗卿低声哄着：“二哥不走，陪着你睡。”

桃寻霏用力点了点头，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，双眼一闭，便沉沉睡了过去。慕诗卿依旧抱着小小的她，指尖轻轻拭去她额头不断冒出的冷汗。

十一岁的少女，本该天真烂漫、无忧无虑，可身世的困扰、妖魔的纠缠、父亲为她病亡的伤痛，硬生生逼得她伪装懂事、假装坚强，笑着扛起一切。

经此一难，她那层厚厚的、坚硬的伪装层层剥落，终于露出了最真实的模样——不必逞强，不必畏惧，本该勇敢，也本该被人好好疼爱。

玉衡宫地势高拔，九百九十九重云阶扶摇直上，直入云端。

高台一侧，跑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，身着浅绿小儒裙，腰边挂着两枚小巧玲珑的流苏银铃，一动便“叮铃铃”响个不停，清脆悦耳。她快步蹿上高台，躲进通天巨柱后，探头探脑确认没有巡逻侍卫，远远瞥见那道白衣身影，扭头就跑。

可跑了半天，她还在原地。

一只手轻轻提起了她的衣领。

桃寻霏顿时垂头丧气，懊恼地耷拉着脑袋。

身后传来楚长歌戏谑的笑：“小十七，又逃课了？”

不远处，破乐脸色铁青，气得发紫，厉声直呼她全名：“慕十七！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