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的病情，委实不容乐观。

她体内那两股互斥冲撞的力量，乃是当年与月牙儿死战后留下的旧疾——两股残力携着她一缕破碎魂识，一同入世轮回，早已缠成无法剥离的永久病根。如今虽被强行封印，可她一旦长大、魂识渐醒，前世记忆便会如潮水翻涌，再度刺激本源，引动旧伤复发。眼下只能以药物暂且压制，缓得一时是一时，至于根治之法，尚需另寻机缘。

这孩子，究竟辗转多少世、受多少苦楚，才勉强苟全一命？

“慕仙长……”

桃寻霏从屋后小厨房钻出来，正撞见慕诗卿坐在屋前廊下。她双手捧着一碗粥，姿态拘谨又别扭，普通木碗盛着梨花熬成的稠粥，清香漫溢，甘冽芬芳。

“你醒了。”

他语气平淡，无波无澜，听不出半分多余情绪，仅一句最简单的问候。

桃寻霏轻轻点头，垂眸看着手中碗盏，小声解释：“谷中无柴米，我便折了三两枝梨花，熬了这点粥。你……想必也还未用饭吧？”

她小心翼翼将木碗放在他身侧，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眸盛满希冀，盼他能尝一尝自己亲手做的东西。她手艺粗浅，这已是她唯一能做、能填饱肚子的食物。

慕诗卿整理完手边草药，微微侧身，端起那只朴素木碗。眼底不经意间掠过一丝浅淡惊喜，他舀起一勺送入唇中，清淡微甜，软糯适口，恰好压去了满身药草的苦涩。

“以后这种粗活，不必亲自动手。”他淡淡开口，“吩咐银翘她们去做便是，于你身份不合。”

桃寻霏垂眸轻声道：“爹爹说过，自食其力，方知家中米饭香。”

爹爹？是她在人界的养父吗？

慕诗卿指尖微顿，将碗放下，起身道：“十七，凡世尘缘你也历了几遭，何时变得这般听话。”

桃寻霏一时没能反应过来。

她向来听爹爹的话，可他这话，究竟是何意？

“你若真听话，便留在谷中，切莫擅自外出。”

两人流淌着一脉相承的骨血，本是世间最亲的兄妹，却偏偏淡漠疏离，形同陌路，连一句寻常寒暄都带着隔阂。

天阶夜色凉如水。

桃寻霏赤脚踩在松软泥土上，冰凉寒意从脚底一点点攀上身。她已将旁边空屋收拾妥当，独自住了进去。而慕诗卿的房间，始终灯未亮、人未归。

断欲谷布有结界，可桃寻霏凭着颈间从未摘下的勾玉，轻易便出了谷。天外疏星几点，微弱光亮照着漆黑山林，东极大荒群山连绵，毒虫猛兽、精怪妖邪比比皆是。

她扶着树干，茫然乱走，荆棘丛生的山路扎得她脚掌生疼，忍不住呲牙咧嘴。

二哥出去一日未归，花豆、青九儿、银翘仙子皆不在身边，断欲谷空旷冷寂，只剩她一人，冷清得近乎诡异。

寄魂铃随她步履轻晃，铃声在深夜里空灵飘荡，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幽寂。

夜色浓得化不开，伸手不见五指，她仿佛瞬间跌回鬼哭林那夜——血月悬空，百鬼夜行，地底丧尸破土而出，狰狞嘶吼着朝她扑来……

桃寻霏心神一慌，被树下粗壮藤条狠狠绊倒，身子不受控制往山坡下滚去。娇嫩肌肤被碎石荆棘磨得鲜血淋漓，血腥味一散开，瞬间引得山林深处阵阵躁动。

巨大黑影展着宽翅俯冲而下，鸦声聒噪，响彻暗夜。桃寻霏冷汗涔涔，双手乱挥，拼命躲避那不明妖物的袭击。

黑影巨鸟一双锐爪疯狂抓挠，似要将她抓起，抛向高空撕裂。

便在此时，一道凌厉银光撕破沉沉夜色，正中妖鸟真身——刹那之间，黑影灰飞烟灭，只余下几点残烟。

天光大亮时，断欲谷小屋前。

慕诗卿打了盆清水，蹲下身，轻轻握住桃寻霏那双白嫩却布满伤痕的小脚，恰好妥帖捧在掌心。他动作细致，一点点洗去她脚上泥污与凝结血痂，神情沉静，看不出喜怒。

“慕仙长，我错了，下次再也不敢出谷了。”

桃寻霏垂着头，不敢看他脸色，满心后怕与心虚。她依旧唤不出那声亲近的“二哥”。

“稍后，破乐师兄会派人接你回苍灵。”慕诗卿替她裹好伤口，语气平淡无波，“往后，你不必再来我这里。”

他忽然瞥见雪白衣袍上沾了些许泥污，本就有轻微洁癖的他微微蹙眉，起身进屋更换衣物。

桃寻霏心头一沉，失落如潮水漫过。

这下，他是真的更讨厌自己了。

不多时，银翘仙子匆匆赶来，一把拉住桃寻霏，上下打量，嘘寒问暖，确认她安然无恙，悬了一夜的心才算落地。

慕诗卿换了件素色长袍出来，透过窗棂望着院中人影，银翘仙子昔日的恳求，再度在耳畔回响：

“仙长，求您看一看她吧。少尊早已不是从前的她，纵使她昔日犯下弥天大错，纵使她亲口与您断绝关系，可骨肉血脉相连，这份亲情，怎能说断就断？您若不认她，这天大地大，她再无一个家，叫她能往何处去？”

西极昆仑瑶池初见，那个瘦小单薄的女孩，衣衫破烂，却一双眼眸亮得惊人——那是尝尽人间辛酸苦难后，依旧不怨不愤、反而愈发坚韧成熟的光。

五采鸟时常从苍灵衔来消息，他听着她与银翘闲谈在外的点点滴滴，得知她并非想“回家”，而是人界早已无她容身之处。

离欲雪，早知今日，何必当初。

群芳殿广场，烈日当空。

“腰给我挺直！脚抬高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