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少尊，露风台风大露寒，仔细着凉，随奴婢回殿吧。”银翘仙子缓步走来，将一件织金云纹大氅轻轻披在她肩上。

桃寻霏微微局促，轻声问道：“银翘仙子，这里……便是流光殿吗？”

银翘温婉一笑：“正是。此处原是苍帝尊后的寝宫，如今是少尊日常起居之所。”

桃寻霏拢了拢身上大氅，寒风侵体的凉意让她极不适应，便跟着银翘退回主殿。破乐早已拨来数十名仙娥侍奉左右，可她自幼在凡尘长大，不惯被人贴身伺候，神色间满是为难。银翘瞧出她窘迫，轻声吩咐众仙娥退下备膳煎药。

桃寻霏小声开口：“仙子姐姐，我的青九儿与花豆呢？我许久没见它们了。”

银翘先是一怔，随即释然轻叹：“少尊放心，您的两只小灵宠，已交由天梁宫文华殿的婉兮仙子代为照看。”

青九儿与花豆为替桃寻霏寻来强心丹，险些酿成大祸，宗正震怒，本欲将二宠重罚，剥皮喂鸟。叶追兮知晓她视若性命，暗中出手救下，宗正只得下令，严禁二宠再靠近她半步。

不多时，仙娥们奉上膳食点心，琳琅满目，色香味俱全，皆是按着人界口味精心烹制。她伤势未愈，连日来只饮苦药，早已饥肠辘辘，也顾不上仪态，埋头大口吞咽。

银翘跪坐案侧布菜，殿外侍立仙娥虽多，却鸦雀无声，连一丝咳嗽都不闻。

刚吃到半饱，殿外仙娥躬身入内禀报：“少尊，天权宫追兮少主求见。”

桃寻霏一听“叶追兮”三字，立刻丢下碗筷，一路小跑冲出殿外。正见叶追兮御剑停在岛边，衣袂临风。

“追兮师兄！”她伸手想去拉他袖袍，脚下一虚，险些踩空坠海——这才发觉，他立在离岛岸足有半丈远的云端。

“追兮师兄，为何不进殿？”

叶追兮被她举动惊得心口一紧，见她无碍，才抬手指向流光正殿旁那面巨大石壁，上面赫然刻着八个醒目大字：男人与狗，禁止入内。

一时之间，两人皆是尴尬无言。

“桃寻霏……不，十七帝姬，我是来向你辞行的。”叶追兮声音微哑，“今日我便要离宫修行，此去归期未定。从前我总放心不下你，如今有三宗与慕仙长照拂，我……也算安心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凝在她脸上，认真问道：“婉兮姑娘已将你的心意告知我，可我还是想亲口问你，你对我的心意，会变吗？”

“永远不会！”桃寻霏急声应道，生怕这位待她最好的师兄，因她身份骤变而疏远这份长久情谊，“我对追兮师兄的心，从未改变。我仍然是师兄的师妹，从来都是。”

叶追兮驱剑再近一步，仅隔咫尺。他抬手，似想触碰她圆润白皙的脸颊，指尖微顿，终究还是收回，低声道：“往后我不在宫中，若有人再欺你，你压不住，便记着，等我回来，替你报仇。”

桃寻霏眼眶微热，用力点头：“嗯，我等你。”

“你的心意，我明白了。”叶追兮眸中泛起温柔微光，“你若愿意等我回宫，待我修行圆满，便向宗正大人求一份仙职，日日守着你，陪着你，再不分离。”

一番情深意切的告别，叶追兮须赶在日落宫门前离宫，又交代数语，才御剑俯冲而下，消失在云海深处。桃寻霏伫立良久，才转身回殿继续用膳。

银翘一边布菜，一边轻声笑问：“少尊，很喜欢追兮少主吗？”

桃寻霏答得自然坦荡：“自然喜欢。师兄师姐们总爱欺负我，只有追兮师兄会护着我、替我出头。风师兄也很好，常常帮我。”

银翘历经世事，早已看透儿女情长，眼前少女情窦未开，哪里懂得其中深意，只温声笑道：“少尊还小，尚不明白追兮少主的真心，再过几年，你便懂了。”

用膳完毕，桃寻霏望着殿外方向，小声道：“仙子姐姐，门口那石碑上的字，能除掉吗？”

银翘轻轻摇头：“石碑字迹以仙法篆刻，除之不去。那是上任守宫仙离欲尊立下的规矩，无人敢违。”

桃寻霏好奇追问：“我常在宫中听前辈提起这位离欲尊，她……究竟是谁？”

银翘正要开口，忽然想起宗正与儒宗再三叮嘱——绝不可告知她前世真相，不可提她前世身份。一来是让她此生安稳度日，不再卷入是非漩涡；二来她魂魄曾遭重创，全靠寄魂铃护住一缕残魂，侥幸轮回重生。更何况，早已有人先一步察觉她的存在，刻意引她重回碧海苍灵，恐是蓄谋已久，居心难测。

银翘压下心头思绪，笑意温婉：“离欲尊高贵圣洁，小仙曾有幸侍奉她数年。她为守护天道、安定六界而身陨，这是她身为守宫仙的宿命与职责。”

桃寻霏信了她的话，又忽然低落，轻声问：“仙子姐姐，我与慕仙长到底是什么关系？为何你们都认定我是少尊、是苍帝的小女儿？我明明只是个命苦的凡人……”

银翘柔声安抚，句句合情合理：“两百年前仙魔大战爆发，六界动荡，天灾降世，无数仙者罹难，少尊您也是那场浩劫中的受难者。慕仙长曾亲赴冥界，遍寻您的魂魄不得，未曾想，您已自行转生凡尘，历劫百年。直至今日，才真正回到碧海苍灵，回到您该在的地方。”

这番话逻辑周全，无可挑剔，可桃寻霏心头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，却又说不上来。或许瑶山圣女清楚她的来历，却始终不点破，只留给她隐晦提示。

“您是慕仙长嫡亲妹妹，此事毋庸置疑。”银翘语气笃定，“六界众人亲眼见证您与慕仙长滴血认亲、认祖归宗，从今往后，再无人敢质疑半分。”

桃寻霏将脸埋在案上，满心茫然无措。她实在不知该如何与那位清冷疏离的慕仙长相处——一夜之间，一介凡尘孤女，竟成东王木公一族尊贵的十七帝姬，这般落差，让她手足无措。她无力地轻捶了捶桌案，抬眼望向窗外辽阔天际，只觉前路茫茫，无所适从。

扶桑殿内，气氛肃穆。

慕诗卿端坐主位，神色清冷；宗正、儒宗分坐两侧，各宫宫令、仙师府长老依次列坐，鸦雀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