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梁宫结界之上，弱水如万马奔腾般怒嚎，雪白的浪涛携着毁天灭地的势能狠狠撞击着无形屏障。结界泛起层层淡金色涟漪，将那狂躁的水势尽数卸去，任凭弱水如何咆哮冲撞，始终无法撼动分毫。折腾半晌，它似是耗尽了气力，又似是羞恼至极，盘旋一周后，化作一道白虹才气急败坏地遁入虚空，消失无踪。

“这些年弱水的脾性越发暴戾了。”南宫漠谣望着弱水远去的方向，轻声叹道，“凡靠近它三尺之内者，鲜有不倒霉的。更有甚者，直接被卷入下游八苦池，连魂魄都不得留存，可谓是毁尸灭迹。”

两人足尖轻点，稳稳落在宫门前的白玉阶上。身形刚定，两团炽烈的红光便如离弦之箭般咻地冲过桃寻霏身侧，带着熊熊燃烧的战意，直欲扑向对方。眨眼间，风如言已然身形微动，淡定自若地一手按住一个，那两位弟子浑身灵气翻腾，兀自斗志昂扬地挣扎着，嘴里还念念有词。风如言语气平和，似是见惯了这般景象：“初入宫门，心性未定，彼此看不顺眼也是常事。总得磨合些时日，日后才能和睦相处。”

话刚说完，便听得轰隆连声巨响，震得脚下石阶都微微颤动。旁边一座雕梁画栋的大殿，檐顶竟轰然塌陷，碎瓦残木飞溅，硝烟弥漫。烟尘之中，一男一女身影交错，你追我赶，脚下踏着细碎的灵光，转瞬间便消失在宫苑深处，只留下满地狼藉。

风如言面色不改，淡淡补充道：“往后你习惯了便好，天梁宫向来这般热闹。”

桃寻霏抹了把额角渗出的冷汗，干巴巴地笑了笑：“这儿的各位……倒是挺有意思的。”

她抬眼望去，头顶的牌匾流光溢彩，“天梁宫”三个大字笔走龙蛇，带着凛然仙气。宫内弟子往来不绝，男男女女皆是形态各异，却个个气质出众，宛若濯濯清涟，不染尘俗。即便身旁闹出如此大的动静，他们依旧神色淡然，举止有礼，仿佛早已习以为常，径直目不斜视地走过，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施舍分毫。

“苍灵九宫十二阁，九宫分内外两宫，芳字殿只招收已得仙身的弟子。华字殿十二阁弟子多为各界送来修习近百家学派，例如重道尊儒，鬼谷纵横，阴阳五行，兵法医术，名农杂家等，均为绝学，所修成名者，皆不在话下。”

风如言详细给她讲解，又道:“你未修仙身，倒也无妨。宫试若能通过，到华字殿或十二阁学门手艺也是不错。”

桃寻霏重重点头，悄悄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小拳头。无论如何，她都要通过宫试，留在这碧海苍灵。

流霞别苑外，树影婆娑，风如言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，声音温和：“婉兮姑娘在吗？”

随后，他又压低声音对桃寻霏道：“婉兮姑娘亦是从人界而来，乃是金凰托生，注定与仙有缘。她与你一样，尚未通过宫试，只待考完之后再行分宫入学。你们年纪相仿，想必能聊得来。”

“来了！”屋内传来一声娇柔温婉的应答，房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。门口立着一位与桃寻霏年纪相仿的女孩，个子比她略高些，身着嫩鹅黄色衣裙，容颜未施粉黛，却已然灵韵秀美。几条细细的发辫简单束起，垂落在肩头，衬得她肤如凝脂，明眸皓齿，举止落落大方，一派温婉可人。

“并未打扰，蓝璃过一会儿便回来了。”婉兮目光落在桃寻霏身上，微微一怔，桃寻霏也有些失神地望着她，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
“哦，忘了为你们介绍。”风如言适时解围，“这位是桃寻霏，亦是来参加此次宫试的弟子。不知你们是否介意，让她同你们一起暂住流霞别苑？另外，奉三宗旨意，过了宫试的弟子，可自愿参加夺仙大会。但凡能连胜两场比试者，便可获准进入内宫，入芳字殿修行。”

“多谢风师兄告知，我等知晓了。”婉兮笑着拉起桃寻霏的手，指尖温暖柔软，“这下可太好了，我又多了个伴儿！蓝璃整日里冷冰冰的，不爱说话，可把我闷坏了。”

风如言叮嘱道：“婉兮姑娘，这几日我会留在天梁宫处理些琐事，你们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，尽管来找我。寻霏初来乍到，许多规矩和修行上的事情或许不懂，还请你与蓝璃姑娘多费心指导，助她顺利开始聚灵。我还有要事在身，便先行告辞了。”

“风师兄放心，我们定会好好照顾她的。”

两人目送风如言踏剑而去，那道青衫身影化作一道流光，很快消失在天际。进屋后，婉兮便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：“哇塞，寻霏，你竟然还没开始聚灵？我还以为我是九宫里最差劲的一个呢，我也才刚刚度过聚灵期不久。对了，和我们同屋的蓝璃，她都已经到定星境了呢！你也别担心，往后在宫里，若是有人敢欺负你，我和蓝璃定会护着你！等她回来了，我立刻介绍你们认识。”

“……嗯嗯，多谢婉兮师姐。”桃寻霏有些不好意思地应着。
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：“莫婉兮，你要的书本我给你借来了。”

话音落，一位身着水蓝衣裙的姑娘走了进来，怀里抱着厚厚一叠书籍。她容颜清丽脱俗，宛若傲雪凌霜的雪莲花，周身透着一股淡漠冰冷的气息。乌黑柔顺的长发上，点缀着一条细碎的蓝宝石额链，在灯光下灿若流星，更添了几分疏离感。她与婉兮的温婉可亲截然不同，远远望去，便让人不敢轻易靠近。

莫婉兮见了她，立刻撒娇道：“蓝璃姐姐，你怎么只给我带了书本呀？就不能顺便带点胭脂水粉回来吗？绝色坊新出了一款口脂，颜色可美了，我惦记好几天了。”

“下次我早些去。”蓝璃将书本放在桌案上，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，“这次去得晚了些，口脂都被各位师姐抢光了。你也别整日只想着打扮，你的御剑术还需抓紧练习。再这般胡闹，下次即便有口脂，我也帮你‘拿’来——不过是拿布巾封了你的嘴，让你没法用。”

她说着，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旁的桃寻霏，视线在她怀中紧紧抱着的那把剑上停顿了片刻。那剑身古朴，隐隐萦绕着一股晦涩的灵气，绝非寻常仙剑可比，想必是哪位仙上所赐。

莫婉兮连忙拉过桃寻霏的手，又牵住蓝璃，笑道：“蓝璃，她以后就和我们同住一屋了，咱们以后都是好朋友啦！”

是夜，流霞别苑静谧无声，只有窗外的树影在月光下轻轻摇曳。桃寻霏躺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，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。脑海里尽是白日里的所见所闻，有初见天梁宫的震撼，有对修行的憧憬，也有一丝莫名的疑惑。她忽然想起南宫漠谣，不知他是否知晓自己已然来到碧海苍灵；又想起一直躲在勾玉里不肯出来的花豆，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。

趁着天梁宫宵禁未严，桃寻霏悄悄溜出别苑，一路循着灵气指引来到碧海之畔。她寻了块隐蔽清净的礁石，点燃了一支传界香。淡紫色的香烟袅袅升起，在空中化作一道细小的符文，消散在夜色中。

桃寻霏坐在礁石上，焦急地等待着南宫漠谣的出现。香都燃了一半，依旧不见来人的身影，她不由得有些泄气，琢磨着要不要放出纸鹤传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