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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一寸寸沉下去,远山的轮廓被暮霭揉成模糊的青黛。
程东的身影从官道尽头蹿出来时,脚步带风,衣摆上沾着干枯的草屑。
他一个纵身坐到骡车另一侧,胸口起伏着,嘴里的话却稳:“主子,十里外有座废庙,梁柱没塌,院墙也还齐整,今晚歇在那儿,应当妥当。”
程墨轩把缰绳在掌心绕了一圈,点头:“带路。”
“是。”程东应声利落,翻身跃下,脚尖点地便往前赶,几步间已追上最前那辆牛车,挨着程浩川坐下,侧身指路,嗓音被晚风扯得忽远忽近。
车队又走了足足一个时辰。
弯道过后,前方暗影里浮出一角飞檐,程东的声音明显松了下来:“主子——到了!”
程墨轩闻声,微微直起身子,眯眼朝前望了望。
夜色里,一座灰扑扑的山门隐约可见,门楣上的匾额歪斜着,漆色剥落得厉害,依稀能辨出一个“安”字。
庙前几株老槐枝叶稀疏,在晚风里沙沙作响,倒衬得四周格外寂静。
车子终于停稳,牛儿们垂下头,呼哧呼哧喘着粗气,嘴角挂着白沫。
程家人从车厢里钻出来,一个个揉着腰、晃着腿,面上是长途颠簸后特有的那种木然与倦怠——骨头像被拆散了重新胡乱拼上,脚底踩着地面,却还觉得地在晃。
沈灵儿先跳下车,脚一落地便跺了跺,坐了大半天的车,腿都有些麻了。
她仰头打量这座废弃的寺庙,山墙斑驳,瓦楞间生着枯草,但整体轮廓还算完整,想来遮风避雨不成问题。
“总算到了。”沈灵儿舒了口气,转身朝车厢里伸手,“祖母,我扶您下来。”
程老太太在车里蜷了整整一下午,腰腿早就僵得像生了锈,脚一沾地,膝盖猛地一软,整个人朝前栽去。
沈灵儿眼疾手快,双臂稳稳托住她腋下,咬紧下唇,纤细的胳膊绷出细细的青筋,额角很快浮出一层薄汗,却连一声哼都没漏出来。
程墨轩刚拴好骡车,回头正撞见这一幕。
他目光一凝,长腿几步迈过,伸手便握住老太太另一只胳膊,力道沉而稳,不声不响地将大半重量接了过去。
他感激的看沈灵儿一眼,然后低低对着老太太说:“祖母慢些,我们走稳了再进。”
老太太喘了口气,拍拍他的手,又拍拍沈灵儿的手背,笑里带着乏:“没事儿,没事儿。”
祖孙三人并肩缓行,踩着碎瓦与枯叶,朝那座隐在苍茫暮色中的破庙走去。
庙门半掩,檐角悬着的铁马早已锈死,风过时只发出闷哑的响。
程墨轩侧头,声音放得很轻:“今晚比不得客栈,但好歹能遮风挡雨,祖母且忍一忍。”
“傻孩子,祖母什么苦没吃过,有个落脚处就知足了。”
程东和程北手脚麻利,已把正殿地上的断木碎砖拢到一角,又用扫帚粗略推了两遍浮土。
其余人陆续进来,有人抬铺盖,有人寻干柴,有人用碎石垫平供桌的腿脚。
庙内渐次燃起几点灯火,橘黄的光晃动着,将人影拉长又揉短,驱散了墙角积年的阴冷。
人声、脚步、器物碰撞的细响,混着门外夜虫的低吟,让这座废寺忽然有了几分活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