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的天色依旧浑浊,但那些遮天蔽日的蝗虫已不如昨日密集。
阳光终于能漏下几缕,照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,枝叶间仍挂着两三只僵死的蝗虫,随风轻晃。
最先走出家门的,是村东头的李老三。
他攥着一根木棍,步子极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见无人扑来,又有几个汉子跟了出来。
有人顺手抄起铁锹,有人拖着麻袋,可他们的眼神是虚的,望向田野时,那点虚色便凝成了灰。
田里,本该抽穗的稻禾只剩一地光秆,断茬参差,像被无数细齿啮过。
豆田更惨,叶脉全无,只余枯茎在风里瑟瑟打颤。
几只迟归的蝗虫伏在田埂上,翅翼翕动,已是强弩之末。
一个汉子蹑足上前,一鞋底拍下去,泥浆里溅出青黄色的汁液——那是庄稼最后的颜色。
“咱家的三亩……”有妇人蹲在田头,话没说完,眼泪就砸进干裂的土里。
男人们默然站着,有人去揪那半截玉米秆,指节攥得发白。
村长老周头踱到地中央,弯腰拾起一粒被啃剩的谷壳,在掌心搓了又搓,半晌才哑声道:“根还在,地还活着。”
没人哭出声。
只是那日炊烟起得格外晚,家家灶膛里燃着的,是昨日从檐下扫下的蝗尸——烧起来有股焦腥味,呛得人眼眶发红。
暮色降临时,几个孩子悄悄跑到田里,把倒伏的麦秆一根根扶正。
大人远远望着,没人拦。
风过处,那一片倾斜的枯黄微微晃动,像是大地在无声地叹息。
第二日的天色依旧浑浊,但那些遮天蔽日的蝗虫已不如昨日密集。
阳光终于能漏下几缕,照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,枝叶间仍挂着两三只僵死的蝗虫,随风轻晃。
村里最先走出的几个汉子,脚步虚浮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他们推开半掩的柴门,绕过门槛上堆积的蝗尸。
鞋底踩上去,“噗”地一声溅出汁液,他们浑然不觉,只直勾勾望着自家菜园:一畦白菜只剩白茬,萝卜叶子全无,连畦边的艾草都被啮得仅剩光杆。
田垄间,稻穗早已不见踪影,连秸秆都被啃去大半,断口参差,像无数细齿撕咬后的残骨。
豆田更惨,藤蔓蜷缩成枯绳,零星几颗未熟的豆荚干瘪地挂在上面,被风一吹,簌簌落下,在地上滚了两圈便不动了。
村东头的王汉踉跄着扑到自家地头,双手刨进泥土,抓起一把碎屑,指缝间漏出的全是蝗虫啃剩的草渣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只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两眼直愣愣望着空荡荡的田野,忽然双膝一软,跪在田埂上,额头抵住泥土,再没起来。
妇人围在水井边,吊上来的桶里漂着几只死蝗,水泛着浊绿。
有人丢开桶,瘫坐在石碾上,攥着空米袋的边角,眼泪无声地淌进皱纹里。
孩子们缩在大人身后,小声问“娘,今天吃啥”,被母亲一把捂住了嘴——那掌心里全是干裂的茧,硌得孩子生疼。
陈里正拄着拐杖,走遍了全村每一块地,回来时拐杖上沾满蝗虫的碎肢。
他坐在祠堂门槛上,望着天边发了一会儿呆,缓缓开口,声音像从井底冒出来的:“各家存粮,还能顶多久……”
没人接话。
只有几只残存的蝗虫在屋檐下扑棱翅膀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不知谁家先传来压抑的呜咽,很快连成一片,却又被死死压住,像地底闷雷。
村庄在暮色里一动不动,如同一具被掏空内脏的巨兽,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