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后,碗筷刚撤下桌,程墨轩便伸手虚拦了一下,将正要起身各忙各的家人叫住了。
“祖母,父亲母亲,二叔二婶,有件要紧事,得跟家里商量。”
声音不重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里。
程家人纷纷顿住脚步,对望一眼,见他面色不同寻常地沉,便都重新坐回了桌旁。
程老太太放下手中的茶碗:“轩哥儿,你说吧。”
程墨轩扫了一圈众人的脸,缓缓开口:“两日之内,蝗灾会到幽州城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紧接着,碗盏碰撞声响起——程母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,二婶倒抽一口凉气,大哥程浩川猛地撑住桌沿,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你再说一遍?!”程老太太几乎是撑着桌子站起来的,身子微微发颤。
“祖母,我知道这话骇人。”程墨轩上前扶住她,语气却丝毫没有动摇,“前几天刚听到风声时,我没敢说,怕消息有误,弄得大家白白恐慌。可我让人快马去边关查探,那边已经亲眼见到了——匈奴境内的蝗群铺天盖地,天都变了颜色。咱们青岭村离边关才多远?一日工夫的脚程,两天之内必到。”
众人脸色煞白。
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亮堂,可谁都觉得屋子里忽然暗了一层。
沈灵儿跟着接过话头,声音温软却字字清晰:“祖母,我先前待的那个庄子,是京中富商的老家私产,每隔一段时日都要进京报账。我逃出来之前,庄里的管事亲口说过——那边的蝗虫是顺着旱风过来的,吃了庄稼不算,连草皮都啃光,牲畜喝了被蝗虫泡过的水,三天就倒了一片。”
这句话像一盆凉水浇下来,二婶李素云眼圈都红了:“这可怎么好……地里的麦子还没熟透。”
“所以不能再等了。”程墨轩果断道,“从今天起,咱们家立刻抢收。我找了几个朋友帮忙,全力以赴,两天之内能把地里的粮食全收回来。虽然会比正常秋收减产不少,但至少能落下口粮,不至于让蝗虫嚼得什么都不剩。”
程老太太双手按着桌角,指节发白,短短几息之间,像老了十岁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经压下了惊惶,眸子里只剩下决断。
“好。就按轩哥儿说的办。”
她抬起头,语气稳而急促:“家里的男丁全部下地,一刻别耽搁;然丫头、薇丫头,你俩把所有窗户重新糊一遍新纸;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清理地窖,铺上防水布,再清点一下家里的柴米油盐,看看还缺什么;川哥儿家的把菜园里能摘的青菜全摘了,囤进地窖,一颗菜都不要给蝗虫留。”
所有人齐声应下。
气氛紧得像拉满的弓弦,屋子里脚步声急促,每个人都不敢多耽误一刻。
沈灵儿又补了一句:“祖母,把家里能存水的容器都腾出来吧。蝗灾过后水源很可能被污染,喝了泡过虫尸的水容易闹病。”
老太太深深看了她一眼,郑重地拍了拍她的手:“好孩子,你想得周全。”
又转向程墨轩:“轩哥儿,你们去一趟陈里正家,把这个消息告诉他,让他劝村里人一块儿抢收。若他们不信,咱们也仁至义尽了。”
“是。”程墨轩点头。
嘱咐完一切,程老太太单独拉住沈灵儿,声音低下去,含着愧意:“孩子,你才嫁进来第一天,就撞上这么一桩大祸,连个安稳觉都没让你睡上,祖母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沈灵儿反握住她的手,笑着摇头:“祖母这话就见外了。我嫁进程家,程家就是我的家。别说蝗灾,便是刀山火海,我也不会一个人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