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观沄抬起头。

“他说他这辈子最怕我带坏你，如今看着，是我把你往正道上拽’。”

席观沄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一声，笑完又低下头去，肩膀抽了一下。

单泽恩没再多说，就坐在对面看着他，等他缓过来。

开春之后席观沄承了安平侯的爵，礼部的文书下了。

他承爵那天没大办，还在守孝期，只请了族里的长辈和几个走得近的朋友吃了顿饭。

席观沄穿了身新做的侯爷常服，单泽恩坐在他旁边，席令沄跑前跑后帮着招呼客人。席令沄如今还没嫁，她说没遇到喜欢的人，不想随便嫁。

——

漕运总督递了折子。

燕旼把折子往桌上一搁，推到燕昀面前：“看看。”

燕昀拿起来翻了翻。漕运总督状告江南试行裁卡的几个州府“擅自扩权、架空总督衙门”，措辞写得很重，末尾还缀了一句“若此风不止，恐天下官员皆效仿，朝廷纲纪荡然”。

燕旼把粥碗搁下来：“你看出几层意思？”

燕昀想了一下：“头一层，他在告状。第二层，他在威胁。第三层……”

“说。”

“第三层，他其实怕了。裁卡试点才跑了几个月，商船停靠次数少了，运费降了，税银反倒多了。这事要是成了，往后漕运总督衙门能捞的油水就少了，他得在试点全面推开之前把这事掐了。”

燕旼拿筷子夹了一筷子小菜，没急着评价，慢慢嚼完了才开口：“说得都对。但漏了一样。”

燕昀等着他说。

“他递这个折子，不光是给我看的。他是递给人看的。朝里那些靠着漕运关卡吃饭的官员，看他跳出来，就知道该跟着动了。这是敲锣打鼓给同伙递信。”

燕昀把折子合上搁在一边：“那二哥打算怎么回？”

“不急着回。晾他三天。这几天，你去做一件事，把漕运总督衙门近三年的账目调出来，看他自己的账上有没有亏空。”

燕昀当天下午去了户部。管库的郎中跟他熟了，见了面笑着拱手：“七殿下来了，又要查哪家的账？”

“漕运总督衙门。”

那郎中的笑收了收，把钥匙从腰上解下来，领着他往库房里走：“七殿下，漕运总督的账可不干净。您查归查，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
“这话怎么说？”

郎中压低了声音：“他小舅子管着淮安码头，过手的东西从不走明账。三年前有人参过他，折子递上去被压了。压折子的人如今还在内阁待着。”

燕昀把这话记在心里，从库房里出来的时候抱了半人高的账册。

三天后燕旼把漕运总督的折子批了。批语只有一行：“知道了。江南试点再延三个月，届时一并核算。”漕运总督接到批复傻了眼，这哪是“知道了”，这是让他把脖子搁在铡刀底下再等三个月。

那几天燕昀天天在御书房旁听议事。

燕旼把那个压折子的内阁老臣叫来问别的差事，问完了顺嘴提了一句“江南漕运的账，你从前经手过，回头帮老七理一理”。

那老臣脸色变了几变，嘴上应着，回去病了两天。

燕昀看在眼里，晚上在灯下跟周砚说：“二哥这招比骂人狠。他不问罪，只把事摊到你面前，让你自己琢磨。琢磨明白了，比挨一顿骂管用。”

周砚正在誊兵部的军械核销条陈，头也没抬：“陛下对你是真上心。”

“嗯。是二哥救了我。”